《残红书》贤舒世子

14、第 14 章 太上皇

　　找谁商量个办法呢？要是朝政，找房玄龄商量最好，但是房玄龄最不善于处理家务，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长孙无忌？可算了，别再让皇后拿住更多把柄。魏征这两天冒得很高，但本来就是一天到晚批评他的人，又没有交情。程咬金是好兄弟，但这些事上，没有大主意……李世民恍惚地觉得，他能跟秦琼商量这事，秦琼这些年虽然疏远他，但他的目光和话语总能一箭穿心。旋即，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这种事压根就不应该跟哥们商量的！对，这就不是跟外人商量的事，他知道找谁了。他去大安宫面见太上皇李渊。
　　李渊退位以后，很少出门，去年起，把皇宫腾出来，移居到大安宫养老。晋阳宫、玄武门……他怕了这个儿子了。听说李世民来见，他有点意外。他最近也听说李世民广开言路，从谏如流，朝中气象焕然一新，心想，这孩子不会又向我显摆什么来了吧？
　　父子相见，李渊跟儿子对席坐下。李渊气度宏伟，本来想在这个离经叛道的儿子面前撑着场面，但李世民态度谦逊，嘘寒问暖，让李渊感觉特别不舒服。以他对李世民的了解，要是没闯什么大祸，他绝对不会这么对待老爹。“我听说你最近干得不错？”李渊问。
　　“父皇也觉得孩儿还可以吗？”李世民探问。
　　“哎呀？这话不像你说的呀？你以前都是问我，‘父皇您看孩儿还不错吧？’都不给我留说你不好的缝！”李渊问，“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父皇明鉴！真的遇上难事了。”
　　“说吧！”
　　“我爱上一个人……”
　　“你是皇帝，爱上谁纳入后宫就行！只要不是别人的老婆……哎！皇帝可不能跟别人抢老婆，大臣的、皇亲国戚的、平民百姓的，都不行！你做事再离谱也不行！这事没得商量！”李渊说。
　　李世民被噎了一会儿，要说别人的老婆，萧怀音确实还是颉利可汗的汗妃。
　　李渊的眉头攒成一团：“难不成真是这样？”
　　“是萧皇后！”李世民回答。
　　李渊一下子站起来：“我就说你小子鼓动我造反，是看上杨广的老婆了吧？你还真……搞到手了？”
　　“父皇，她是个好女人，杨广配不上她！”
　　“少跟我来那个！你把人睡了？”
　　“已经怀孕了。”
　　李渊咬牙切齿地看着李世民，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一会儿，他问：“她呢？是从了你呀？还是整天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呀？”
　　“从了。”
　　“那还说什么呀？改名换姓，纳入后宫吧！”
　　“没那么简单！大唐扫除天下群雄，破国甚多，所有投降的国主，都得到大唐礼遇。萧皇后也是投降的，所以群臣都要求我礼遇她。”
　　“摆个假的不行吗？”
　　“恐怕不行，别的不说，突厥王族也降了，都认识她。她还是颉利可汗的汗妃。颉利可汗一直吵着要见她。”
　　“还真是别人的老婆？”李渊瞪了李世民一眼，“哎呀！你小子厉害呀！杨广的皇后，突厥的汗妃……真从你了？”
　　“真的，真心真意的！”
　　李渊拍着李世民的肩膀说：“哎呀！我这个儿子呀！当了皇帝，还拿这种事来烦老爹！这不是都那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干的事吗？”李渊点点头，转念一想说，“也好，你至少知道，这种事不能跟外人商量，还知道来找你老爹？那我也不能不帮你呀！说说看，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李世民把萧皇后对他的点播和辅佐，一一告诉了李渊，也告诉他自己对这个女人还存在的疑虑。
　　李渊听完摇摇头，说：“这要是个男人，国之栋梁。女人呐？可就不好说了！如果真像你说的，她这么好的德行，这么大的本事，竟然没救得了杨广？你小子不是被情感蒙了心吧？”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真的跟一般的女人不一样……”
　　“说说看。”
　　“一般的妃嫔，心里想的，嘴里说的，不过是金银珠宝、衣衫绫罗，这样的事，儿子心里想什么？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为什么事着急，为什么事烦恼，她们根本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懂，懂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她不一样，上至家国大事，下至教养儿女、管理妃嫔的种种琐事，她都懂，都能跟孩儿想到一起，说到一起，事事处处能遂孩儿心愿。”
　　“事事处处遂你心愿的不是个狐狸精？”
　　“父皇怎么这样说？父皇看孩儿最近干得怎么样？近来孩儿多蒙她提点，才改了很多毛病的。”李世民说。
　　李渊点点头，李世民这大半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了，狂傲劲全没了，老臣们告诉他，李世民现在办事谨慎，对朝臣很有耐心，好听各种意见，谏官说话当众驳他的面子也不生气，李渊本来都不太相信。也是！单就眼前这件事而言，过去他找个理由就能抹平了。就像玄武门，明明是他先动的手，进宫就说他哥哥谋反，一口咬定，谁也拿他没办法。如今却知道犯难了！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这女人还真是有两下子！“这女人岁数不老小了吧？”李渊问。
　　“长孩儿十二岁。”李世民说，“不过看不出来……”
　　“嗯，杨广的皇后确实漂亮得少见……但这个岁数还能怀孕，倒也是奇了！哎呀，你这个事真不好办啊！”李渊想了想问，“她跟你死心塌地了？”
　　“她说……不回头了……”李世民有一点犹豫，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是不是真的死心塌地了呢？
　　“我没问你那个，我是说她对你！女人说不回头，那只表示服从。死心塌地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拿你当亲夫，一切为了你，她能做到吗？”李渊问。
　　“这个，还真不知道……但是这些日子看，是这样。”李世民一旦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仍然不那么相信萧皇后。
　　李渊叹了口气，继续问：“她那肚子现在能看出来吗？”
　　“还看不出来。”
　　“肯定是怀上了，是吧？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肯定是。”
　　“你觉得，如果现在让她抛头露面，在众人面前，她会不会维护你？会不会给你难堪？”
　　“应该会维护我，她不是会给人难堪的人。但我不想让她在众人面前露面，更不想让后宫知道她的身份。”
　　“她不会给你难堪？你确定？”
　　“一开始，是我欺负她的，还惊动了后宫，皇后和好几个妃子都来了。当时我在气头上，没有任何准备，她就主动维护了我，没让我在后妃面前丢脸。”
　　“还有这事！？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做？”
　　“按照她说的，她自己想维护大唐，维护我，她经历了太多的国破家亡，不想再发生一次。还有……”李世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她说杨广也是有雄心壮志的人，杨广自己说他杀死哥哥是因为相信自己会比哥哥做的更好……但……杨广没做到……她希望我做到。她后悔没有早点规劝杨广，所以她一定要劝谏我。她也是这么做的，不急的时候就耐心劝谏，遇到难事的时候，却尽量维护。”
　　李渊沉默了——两个儿子，一个晚上就没了，作为父亲，他都不敢告诉李世民他有多心疼。相信自己会比哥哥做得更好？哼！“你也相信你会比你哥哥做得更好吗？”
　　“我原来相信，现在我会努力证明，我一定会比哥哥做得更好！”李世民回答。
　　“就为你这句话，我也应该帮帮这个女人。”李渊点点头说，“你这么办吧！你让她先住到宫外去，赐她府宅、奴婢、车马、所有一应用品，正式确定她的待遇。人不用露面，但是要先搬过去。她害口吗？”
　　“好像，没发现。”
　　“那最好，再过十天，是我的寿宴，不是大寿，不用大排场，我请她吃饭，你不用来。从杨广那论，我们是平辈。我会另外请一些认识她的老人，也算是旧朝遗老。让她在我的寿宴上，把旧隋皇后的戏份做足了。从宫外的府宅出发，回到府宅，仍然闭门谢客，私下里回宫。这样呢？她不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你宫里的人也不会认识她。她在长安是旧隋皇后了，突厥人不能再纠缠她。最主要不就是堵旧隋的那些人的嘴吗？那些人中地位高的，多半都是老亲戚，吃一顿饭就好了。但以后，那座空府邸你一直要维护，一应待遇一样不能少。将来大家都不盯着这事了，你对外说她薨了就是了。”
　　“多谢父皇。”李世民离开座位按父子之礼叩谢父亲。
　　李渊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说：“你记住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会比哥哥做得更好，你要证明给我看！那件事呢？不能全怪你，是我太犹豫了，你才华出众，战功卓著，我应该早下决心立你做太子。但是呢，我就是担心你太冒进，不稳，太自信，听不进去别人的话。现在……你倒是改了，不过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
　　“对不起，父皇！我明白……”
　　“不说啦！养你这么个儿子，我就是当皇帝，也是给你垫道呢！你给我把皇帝做好了！近来，我听见有人拿我大唐和当年的大汉相比，自汉末以来，天下纷乱，群雄割据，王朝短命，四百多年来，再也没有一个王朝比得了汉朝的。你争取吧！咱们也做一个大汉那样的王朝出来！”
　　李世民又给父亲磕了个头：“孩儿一定尽力！”
　　李渊苦笑道：“懂事了！”
　　李世民起身告辞往外走。
　　李渊在后面说：“让她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前朝的寡妇，得符合身份。”
　　李世民回头施个礼说：“明白！”
　　李渊感慨道：“还真是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