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11、第 11 章 套话

　　侍奉闵君夫人的宫女中有一个非常聪明，往来汇报萧怀音的情况，每次都说得一清二楚，不夸张，也不遗漏，萧怀音使唤了她着几个月，也很顺手，对她也信任。李世民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告诉她，让她设法套她的话。李世民想知道的事情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他想知道闵君夫人对他的心意。
　　这天下午，闵君夫人在午睡，李世民悄悄地进来，在幕帘的后面坐下。宫人们都知道他来了，但夫人不知道。小宫女故意把一只茶碗打碎，假装吓了一跳，夫人起身，安慰她。她却哭着说：“这是圣上赐给娘娘的茶碗，圣上会怪罪的！”
　　闵君夫人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他不会的，圣上的东西多，他都不会记得。你赶紧收拾了吧！”
　　小宫女一边收拾，一边问：“圣上不怪罪，娘娘也不怪罪吗？圣上待娘娘那么好，娘娘肯定心疼圣上赐的东西吧？”
　　闵君夫人倚床坐下，怜爱地看着这个小姑娘说：“年轻姑娘，每一件新东西都是珍贵的，我却不同，来了去了的太多，不会那么介意的。”
　　小姑娘把茶碗收拾起来扔到外面，赶忙回来侍奉闵君夫人梳洗。一边梳头，她一边说：“娘娘真是美貌，和凡俗宫中的女人不一样！”
　　“瞎说！我哪里美了？早就不中看了！”
　　“娘娘真的不介意我打坏圣上御赐的东西吗？”
　　“我问你？这宫里哪一件东西不是御赐的？哪里有什么区别？”
　　“可是宫里分配的和圣上亲自赏的，总会不一样吧？”
　　“一样……”夫人回答。
　　小宫女皱着眉头大胆地问了一句：“娘娘侍奉圣上是被迫的吗？”
　　“你怎么敢这么问？”夫人反问。
　　“宫里的每一位娘娘都会特别珍惜圣上的御赐，要是奴婢们打碎了，必定要挨责罚。娘娘却不同，娘娘不会是心里不喜欢圣上吧？”
　　萧怀音意识到，这是李世民派来套她的话。要跟李世民直来直去，把话说透，她一直记者叔祖这个叮嘱，她也尽可能这么做了。但李世民看来并没有那么相信，也没有能理解。如果说给这个小姑娘，她能汇报清楚吗？不管怎么说，还是说清楚为好。“我不敢喜欢圣上。你不是傻孩子，你应该能看出，我和一般的妃嫔不一样。我不是年轻入宫，金丝未断时就侍奉圣上的人。我不过是个受过人欺压的老妇罢了！”
　　“娘娘可别这么说！虽然奴婢们不敢打听娘娘的年庚，但娘娘的容貌可是不输人的！奴婢说的是真话。娘娘身上有种独有的味道，与众不同。”
　　“那是什么？你也能看出来？”
　　“看得出来！娘娘一站一坐之间，自然高人一等，一颦一笑之间，又似有无限苦楚，让人心疼。”
　　萧怀音苦笑了一下，这话想必是李世民教她的，她轻轻地叹息：“也许这就是圣上迷恋我的原因吧？后宫里的年轻女人都太简单了！”
　　“娘娘既知圣上迷恋您，为何一直对圣上冷冷淡淡的？”小宫女继续问。
　　“我对圣上冷淡吗？是你这么认为，还是有别人？”萧怀音问。
　　小宫女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帘子后面，不过她站在夫人身后，她应该看不见。她支吾着说：“其实，咱们宫中近侍的几个人都是这样觉得，不知娘娘为什么？圣上对娘娘那般火热，娘娘却冷冰冰的。”
　　这句话刺穿了萧怀音的情感铠甲，她捂住脸，哭起来。
　　小宫女手足无措了一小会儿，哄她说：“娘娘，对不起！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闵君夫人说：“我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长圣上十二岁，我如何能相信一个有三千佳丽的男人会一直爱我？我这个岁数了，不敢再动一点情意，一旦动了，君恩似朝露，待日出不见之时，我还怎么活下去？”
　　小宫女的梳子掉在地上，她连忙捡起来说：“娘娘真的有这么老了吗？奴婢真的没看出来！”
　　萧怀音抬头看看镜子，镜子里有一张五官端正的月白色的脸：“我这张面皮真的还能欺哄世人吗？”她自问。
　　“娘娘！”小宫女也不会问了。
　　萧怀音再次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喃喃地说：“我进宫那天，你就开始伺候我。你什么都见着了。那时候，我就像个疯女人一样整天哭，有时候我觉得，说不定哪天，我就哭死在这宫中了，那样我就解脱了。可我还有件事情没做，我要把它做完，做完了，我也就不算白活一场。”
　　“娘娘要做什么？奴婢能帮你吗？”小宫女问。
　　“谁也帮不了我！”萧怀音说。
　　李世民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真的担心，萧怀音的下一句话会说——要报仇。这个女人真的会处心积虑做那件事吗？
　　“那？娘娘要干什么呢？”小宫女迟疑地问。
　　“人一辈子，生活或平坦，或颠簸动荡，看似不同，但其实每个人都走在悬崖边上，一步错了，就是万丈深渊。我从前有个丈夫，我丈夫年轻的时候，为了符合那些老夫子评价人的标准，每天对自己严得就像把自己捆起来一样。我看不上，那样没用，总有一天他自己会受不了，但我也没说过他。后来，他就真的受不了了，大权在握，就扔掉了捆自己的绳子，绳索一旦开了，他就手舞足蹈，什么事都做，什么都敢做。他做错事的时候，我总想着，也没什么，虽然不符合那些老夫子的唠叨，但也看不出什么损失，所以我也不说他。那时候，我还看不起他，以前能装，现在能做！反正我们没什么情意，我也懒得理他。直到他做错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多起来，不断伤害到别人，伤害身边的人和远方的人，伤害很多无辜的人。开始，我是因为可怜那些被他伤害的人，就劝劝他。我发现我劝他居然管用，他居然知道我是为他好，他不是个不可救药的人！但那个时候，他已经从那个悬崖上滑下去了，已经来不及了。我抓着他的手，他也抓着我，但一切都晚了！他已经嗜酒成瘾，酒醒了他就会难受，难受到肝胆欲裂，只能再让他喝，喝醉了，他就要找女人，又只能由着他。折腾够了，他就让人把伺候他的女人抬走，让我陪他睡觉，因为只有我在他身边他才能睡安稳。有一天，他半夜醒了，搂着我的肩膀说：‘我不是没有雄心壮志的人，当年我杀死哥哥，不是为了权力和欲望，是因为我相信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我比他有本事，我比他有想法，我能做到的事情，他连想都想不到！可是现在我完了！一切都完了！如今，全天下的人都认为，我哥哥会比我更好！’ 那时，我枕在他的肩膀上，抚摸着他的胸口，帮他顺顺气，他肥胖的身体散发着尸体一样的臭气，嘴角流着的口涎。他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是说假话，我整日沉迷女色，是我没出息，但我知道，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比你更好的，这点事我还知道，我不是傻子。我离不开你，一步也离不你，但我已经不忍心用我这副皮囊糟蹋你的身子了！别为这事怪我！’那天，我就想，要是老天在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从一开始就劝他，每一件事，每一步，握紧他，他本可以不滑下去的！老天把他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现在，老天真的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又让我侍奉一个雄心勃勃的，相信自己比哥哥更强的人！……”说到这，萧怀音失声地哭着。
　　李世民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但泪水簌簌落下。小宫女楞在现场。
　　那天，萧怀音哭够了，用了点点心，等李世民到夜深才睡下，李世民一直躲在帘幔后面没动。直到确认萧怀音睡熟了，他才走出来，在她的床边坐下，看着她。这个女人曾经被宇文化己凌辱，曾经被王世充蹂躏。如果杨广知道，他死后，连他自己都不忍心动的女人会被什么样的男人糟蹋，他会不会打起精神来，把国家治理好？让这个女人可以有尊严地生活？如果他能做好皇帝，今天这个女人或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或权倾朝野的皇太后，必定万敬仰民、儿孙满堂。何至于被他李世民一半宠幸，一半囚禁地藏在这深宫里！而她如此的屈服于他，竟然真的为了辅佐他？
　　李世民仔细地回忆，从她到了这里，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重击着他的心，这些重击正在让他变好，从这些天朝臣们紧张的面容变得舒缓就能看出来，连这几年疏远他的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都重新对他亲热起来。他心里清楚，这是萧怀音的作用，但也让他困惑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亡隋的皇后要帮他？而且，她好像并不是很爱他？她真的不是别有用心？别有所图？她真的是为大唐兴盛，为我李世民成就宏图伟业吗？听到今天这话，她还是可信的，只是这女人的心思也未免太深了，想事情也太多了。
　　不管她是否还有更深的心机，她现在让我明白的事情都是好事，是重要的事情！我一定要做个好皇帝，我要向世人证明，我比我哥哥强百倍、千倍、万倍！无论遇到多少困难，我一定不会低头，不会放弃！李世民对自己说。想到死在玄武门的两个哥哥，想着自己后宫的佳丽，李世民真切的感受到“如芒在背，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