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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强者是秦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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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山岚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讨论系统更正后的成绩,她留心听了一下,这门理论课只有她挂了科。
挂科需要补考,补考是否及格仍是未知数,各类奖学金是肯定没指望了,至于绩点、出国留学……
前路重归黑暗。
她是任人践踏的最弱者。
无心在宿舍久待,挎上包又往图书馆去。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她接起,是晓蓉师姐。
“顾老师让我来找你。”何晓蓉是顾湘林的研究生,负责协助他处理院里一些工作,算半个助理,见到顾山岚第一眼,她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他让我跟你说,不要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的成绩本来没问题的,对不对?”顾山岚不死心地问。
何晓蓉沉默半晌,回道:“有没有问题只有丁老师说了算。”
而丁老师是顾湘林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我可以申请复查吗?”
“可以……但用处可能不大。”
春寒料峭,阳光无力地照在绿茵球场上,但仍挡不住年轻生命的热情,有人光着膀子在挥洒汗水。
顾山岚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谢秋花强行塞进她手里的那把刀。
像是猜到她的心思,何晓蓉忽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阿岚,他说你手里有录音,你……能给我听下吗?”
顾山岚转头看着她,坚定地摇头,“不能。”
何晓蓉默了默,不再追问,只是道:“他人脉很广,背后有人撑腰,轻易……是动不了的。”
“我知道,谢谢师姐。”顾山岚望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球场,语气毫无波澜。
何晓蓉起身,上了台阶,又回头看她。
女孩双手扶着膝盖坐在看台上,单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纤长,耳后青筋牵扯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她在极力忍受着。
“阿岚。”她忍不住出声唤她,“你要是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顾山岚回头,好一会,思绪收回来,嘴角浅浅勾了下,“我没事。”
何晓蓉赶着去上课,先走了,顾山岚一个人在看台上又坐了一会,起身准备仍去图书馆。
才走到图书馆门口,有人从台阶上下来,伸手拦住她,“你是顾山岚?”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扎马尾背书包,看模样应该是个高中生。她旁边跟着一个全身名牌的中年女人,长相端庄,气质过人。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像是母女。
她们应该不是债权人。
顾山岚谨慎地点了下头,下一秒,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不要脸!”
几乎同时,一个巴掌也落在了对方脸上,“神经病!”
女孩没想到她竟然敢回手,气得五官扭曲,摘下书包往她身上砸,“你个臭不要脸的,你妈当小三破坏人家庭不得好死,你现在……”
骂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骂谢秋花。
愤怒像一把火,瞬间烧光顾山岚的理智,她抢过对方的书包不顾一切将人砸翻在地,一屁股坐下去死死掐住对方脖子。
中年女人吓得大声尖叫,图书馆门外停着的豪车里冲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他一只手揪住顾山岚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往地上一摔,轻而易举将她反制。
咽喉被蛮力紧锁,窒息像一片黑云瞬间将她笼罩,意识飞速散逸,她张开双手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了个空。
不确定过了多久,凡世间的嘈杂像遥远的海浪慢慢回潮,黑暗逐渐褪去,顾山岚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透过树枝撒下来的点点光斑。
她没死。
“醒了?”陈欣紧张地握着她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有没有事?”
顾山岚抚着脖颈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咽喉受到刺激猛咳不止。
好一会,她止住咳,噙着泪光摇了摇头,沙哑着声音道:“我没事。”
陈欣半抱着她,听到她能出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几乎哭出来。
围观的人群里也都发出庆幸的叹息。
陈欣站起身,摆手散开围观的人群,对控制着那个年轻人的保安说:“报警了吗?先去我办公室。”
和民警一同出现的还有张楚华。
事情很简单,是她不该伸手接下那张卡。
如果说在这之前她还可以骗自己说周瑾一入学就散播她的家事是在“造谣诽谤”,那今天,她就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无可辩驳。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书包里拿出钱包,取出那张银行卡,还到张楚华手里。
他的妻子还在哭诉,他的女儿则恨她恨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而她,只能亡命一般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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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地方可以去,于是随机坐上一辆进站的公交车,任由它带走自己。
南城很大,但她熟悉的只有那么一小片区域。
公交车在一座漂亮的幼儿园前停下,顾山岚跟随人群下车,走过马路。
隔着刷成天蓝色的铁栏杆,可以看见里面绿色的操场,彩绘的墙壁,造型可爱的游乐设施,还有叽叽喳喳满地跑的小孩子。
真像一群小鸡仔,怪不得老师和孩子们都喜欢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顾山岚熟悉这里的一切,即便里面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记忆中的幸福时光永远不会褪色。
“园长妈妈!”
“园长妈妈回来了!”
“园长妈妈……”
小朋友们像小鸡听见了召唤,争先恐后地朝着一个中年妇女扑去。
有个小朋友跑太快摔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园长妈妈将她抱起,柔声安慰。
还是记忆中那样的笑容。
顾山岚仿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被阳光烘烤过的柔软棉被,也像刚出炉的蜂蜜蛋糕。
“姐姐,你是谁,你找园长妈妈吗?”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仰着脸问她。
顾山岚轻轻摇头,看她两条小辫子像两根天线那么支着,忽然想逗她,“我是大灰狼,在这里等落单的小朋友。”
“等小朋友做什么?”
“抓走,吃掉。”
小女孩愣了一下,马上举起双手做出要逃跑的姿势,眼睛眯成两条月牙,“那你来抓我啊!”
现在的小朋友胆子挺大呢,大灰狼都不怕了,顾山岚这么想着,忽然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小岚岚?”
她抬头,看见园长妈妈放下怀里的小朋友脚步迟疑地朝她走来,“岚岚?是你吗?”
顾山岚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她想也没想,掉头就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久到街边的风景全然陌生。
她停下来,再次踏上一台公交车。
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她面前是已经被敲去“光扬船厂”几个字的工厂大门。
老式棕褐色瓷砖剥落,露出丑陋如伤疤的水泥,一丛迎春花在太阳底下摇头晃脑。
她站了太久,以至于门卫大爷不得不出来问她:“小姑娘,在这站半天了想干嘛呢?里边没人。”
“大爷,可不可以让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里面死过人,你一个小姑娘进去看什么。”大爷看她背着书包,又道,“快回家学习去。”
顾山岚站着没动,大爷回去了,过了一会又出来,问:“你家谁在出事的人里头?”
“我妈。”
大爷沉默片刻,招手让她跟自己走,“你想看就去看看吧,过阵子全都要拆了重建,你再想看也没有了。”
顾山岚过了道闸跟大爷道谢,走了几步,大爷又叮嘱,“别待太久,等会有领导要来,看见了要罚我。”
“知道了。”
工厂靠海,占地面积很大,顾山岚走了好一会才走到当初出事的厂房前。
现场变化不大,炸毁的机器,倒塌的屋墙,焦褐色的泥坑,遍地狼藉依旧。
海风吹来,残余的警戒线互相缠绕,呼呼作响。
顾山岚穿过警戒线,走到一块裸露钢筋的水泥板上站定,脚旁泥土掩埋着一只残缺的红色安全帽。
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办法将面前的一切与谢秋花联系起来。
她只是找不到她。
她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谢秋花如果还在,她们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杂踏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顾山岚回头,看见不远处黑压压一群人往这边走。
她想起门卫大爷的话,扭头四望,跳下水泥板往旁边一栋空房子后躲了过去。
来人很多,大概有十几个,有几个人先于大部队跑过来,迅速把破烂的警戒线扯掉,又拿皮鞋将垃圾踢开土地踏平,清出一片平坦干净的空地。
做完这些,他们主动站到两旁,等候为首的男人走近,然后微弯了腰,恭敬地说话。
秦云明站在他们刚才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冷峻目光扫过面前疮痍,听旁边的人说话,眉心微拧,看不出喜乐。
他单穿一件黑衬衣,领口微敞,袖口解开折至小臂一半,初春阳光下衬得肤色极白。
走动时灰色西装裤布料微微绷紧,两条修长的腿支撑着他每一步都迈得坚定而有力。
他说话不多,偶尔一个眼风往身旁的人扫过去,那些人便立刻勾头缩肩战战兢兢起来。
顾山岚扶着墙,小心地窥视眼前成人世界的一幕。
强者是什么?
强者是不需要谄媚任何人。
强者是秦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