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雾起》漾锦

10、第 10 章 死太容易了

　　最后一班公交车抵达南大校门口，顾山岚下车，往宿舍走去。

　　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已经归寝，校园里很安静，风是暖的，有花香。

　　春天终于还是来了。

　　陈欣站在宿舍门口，攥着手机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走。

　　抬头看见她，立刻跑了过来。

　　到了面前，静静看她一会，突然将她抱住。

　　顾山岚一下子僵住，下意识挣脱出来。

　　陈欣没有勉强，放开她，拍拍她的手臂，深深呼一口气，终于又笑了，“你再不回来我可又要报警了！”

　　顾山岚忽然有些鼻酸。

　　“对不起。”她垂眸道歉，为自己惹下的麻烦，也为自己的任性，“我……”

　　已经找不到词语为自己哪怕争辩一星半点。

　　她就是个……麻烦。

　　陈欣立刻道：“你又没错，要向我道什么歉？”

　　顾山岚低头不语。

　　“阿岚，上一辈人的事归上一辈，跟你没有关系，你现在唯一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只要你好好学，老师一定帮你顺顺利利读完大学，以后你想读研、读博，老师也一定帮你。现在咱们国家有很多助学政策……”

　　“……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就让她们说去，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陈欣讲了足足半个小时，顾山岚耐着性子听完了，平静地点了下头，“我知道，谢谢老师。”

　　顾山岚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会放弃学业，会做出什么蠢事。

　　但她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去做蠢事。

　　死太容易了，活着才难。

　　但难才有意思，不是吗？

　　-

　　成绩复查申请无果后，顾山岚再一次敲响顾湘林办公室的门。

　　顾湘林这次没有故意晾着她，但也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今天晚上我有一个项目要见几个人，你跟我一起去学习学习？”

　　顾山岚问他：“去了我补考就能过吗？”

　　顾湘林笑了一下，“你这么聪明，好好考，肯定能过。”

　　饭局在近郊一家私人菜馆。

　　跟上回一样，男男女女差不多对半分，男的有两个上回的熟面孔，顾山岚记得那个姓赵的，肥脸庞，眯眯眼，一口黄牙让人反胃。

　　顾湘林上回失了面子，这回是定要找回的。

　　顾山岚今天打定主意来，自然不会再逆他的意，他让敬谁酒就敬谁酒。

　　白酒辣喉，她眼也不眨地往下咽。

　　姓赵的坐她右手边，一双细眯眼没离开过她的脸，“小顾同学酒量不错嘛。”

　　顾山岚笑笑不答，拿筷子搛菜吃，姓赵的忙拿起自己的筷子，给她夹了过来。

　　顾山岚放下筷子端碗喝汤，姓赵的死皮赖脸地问:“小顾同学不爱吃鱼吗？”

　　顾湘林在一旁接话道:“小顾，赵总这是欣赏你。”

　　言下之意让她知趣，顾山岚放下汤碗端起酒杯敬酒，“谢谢赵总。”

　　说完一口饮下。

　　“好，爽快！”姓赵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上红肉轻颤，坐他另一旁的女人给他倒酒，姓赵的接过酒器给顾山岚倒，看她的目光更露骨了一些，“脸这么红，热吗？热就把外套脱了。”

　　顾山岚轻轻摇头，“不热。”

　　“不热啊，不热那就是酒没喝到位啊。”一桌人都笑了，笑得十分下流。

　　姓赵的解开自己的衣领，撸起衣袖，端起酒杯，“来，哥哥再敬你一杯！”

　　桌上立刻就有人骂他，“呸，你哪来的脸称哥哥，你都够当爹了！”

　　“现在都是叫大叔的啦。”

　　“……”

　　酒精将一切放大，眼前的人脸开始扭曲，笑容变得魔幻，身体内的血液在叫嚣，顾山岚端坐如山，尽力保持微笑。

　　饭局吃到终了，大家开始组牌局，姓赵的喝高了，顾湘林让她送他去隔壁休息室休息。

　　看来顾湘林今天带她来的目的是为了取悦姓赵的。

　　顾山岚起身，手机恰在此时响起，她接起来，“陈老师。”

　　陈欣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阿岚，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怎么还不来？”

　　“陈老师不好意思，我现在跟顾院长在外面，麻烦您再等我一下。”顾山岚故意说得很大声，顾湘林的脸色显见地沉了下来。

　　陈欣大概听见了这边组牌局的吵闹声，默了片刻问:“你们在哪吃饭？我去接你。”

　　顾山岚觑着顾湘林的脸色，“不用了陈老师，我表哥在外面等我，他会送我……”

　　“什么表哥！”姓赵的等得有脾气了，自己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把按住她肩膀，半个胖身体压在她身上，醉醺醺道，“有我这个哥哥……”

　　顾山岚肩膀用力一顶，姓赵的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赵总，您喝醉了，我送您回去吧。”一直跟着姓赵的那个女人过来扶他，看一眼顾山岚，温柔笑道，“小顾同学还有事就让她先回去吧，学生嘛，还是学业重要，顾院长您说是不是？”

　　顾湘林脸黑得像炭一样，不等他说话，姓赵的先一把把手边的女人甩了开去，“去，这没你说话的份。”

　　“小顾同学，来，跟……哥走，哥送你回去。”

　　他再次站起来试图揽顾山岚的肩，顾山岚后退两步避开他的手，转头去看顾湘林，只见顾湘林眉笑眼不笑地说:“那就麻烦赵总帮我送小顾回学校，我陪老刘几个玩几把。小顾，你就跟赵总回吧，我这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走呢。”

　　姓赵的不等她说话，手臂再次搭向她肩膀，试图将她勾进怀里去，顾山岚再次躲开，语气郑重道:“赵总，请您自重。”

　　姓赵的一再搂空，终于不满，醉红的眼斜她:“怎么呢，不想跟我走？”

　　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自重？”

　　“哈哈。”他拍拍肚子，色兮兮的目光在顾山岚身上扫来扫去，“我是挺重的，自重180，净重嘛，175？小顾同学你自重多少？哈哈……”

　　众人都跟着大笑。

　　顾山岚连退两步，板着脸尽量保持冷静，“赵总，您喝多了，需要早点回去休息。谢谢您的好意，我表哥在等我，我要先走了。”

　　姓赵的瞬间眼露凶光，顾湘林忙上前来打圆场，“就一学生，还不懂事，不懂事。”

　　“走走，我送你们一起出去，小顾，你说你表哥来接你，那也行，但我总得看着他把你接走才能放心，别你随口一说，我就这么让你走了，回头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赵总也是一片好心，为你的安全着想。”

　　姓赵的一改醉态，拂开顾湘林的手，不冷不热道:“我哪有顾院长这么好心。”

　　推推搡搡来到停车场，不远处刀哥穿一身机车服靠坐在摩托车上等她，顾湘林问：“小顾，他是你表哥？”

　　不等顾山岚回答，又一个声音响起，“阿岚，你在这做什么？”

　　众人回头，张楚华走过来拽起她手臂，盯着她严厉斥问:“你喝酒了？你跑到这里来跟这么些人喝酒？你……你忘记你妈说的了？”

　　“哟，是张总啊。”姓赵的转头对顾湘林冷笑两声，“呵呵，我还以为是什么清白烈女呢，原来不过是被人……”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他硕大的脑袋猛地往一边甩去，顾山岚不等他有所反应，又飞起一脚狠狠踹向他的下/体。

　　姓赵的“嗷”地一声倒在地上，肥胖身躯对折，痛苦哀嚎。

　　顾山岚双目猩红，死死盯着他，抬脚还要再踢，张楚华将她扯住，顾山岚抡起包往他脸上砸。

　　“顾山岚你干什么！”顾湘林反应过来，上前来抓她的包擒她的手，顾山岚扭头看见是他，目光瞬间变狠，包砸脚踢将他踹开，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弹出刀片朝他用力划去。

　　顾湘林一跤跌倒，连连后退。

　　顾山岚手里死握着小刀，一双眼睛冰冷透亮，像淬了火的刃。

　　“阿岚！”刀哥拧着油门冲过来，一把抓住她握刀的手，盯着她摇头，“不可以。”

　　顾山岚眼底恨意尚未退去，茫然地看着他，好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刀哥又猛拽她一下，“上车！”

　　-

　　“停车，停车！”

　　顾山岚在后头大喊，刀哥急忙靠边，回头问她:“怎么了？”

　　车刚停，顾山岚俯身“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团秽物。

　　刀哥吓一跳，急忙踢下脚撑，转身抓住她肩膀。

　　酒精像洪水，在这一刻突破意念的堤坝，滔天而至。

　　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被搅动，吐到最后，只剩下苦水。

　　“好些了吗？”刀哥扶她下车，撩起她额边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顾山岚用力抓住他手臂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两条腿好像突然间不知道怎么用了。

　　“……不行，我有点晕，我坐会。”她踩着两条腿没深没浅地走，刀哥双手搀她腋下，半扶半抱，给她弄到道路花坛坐下。

　　“还想吐吗？”刀哥她面前蹲下，轻声问道。

　　顾山岚摇摇头，从刀哥手里把自己的包扯过来箍在怀里托住下巴，歪着脑袋撑起眼皮望着刀哥，一双眼像是蒙了一层雾。

　　突然她嘴角一咧，颇有些自豪，“我酒量好像还可以，是不是？”

　　刀哥气笑了，抬手准备敲她脑袋，她下意识往旁边躲，身体一下侧翻出去。

　　刀哥连忙扶她重新坐稳，顾山岚将脸埋进膝盖上的包里，单薄眼皮一抬一抬，终于阖紧，叹息般道:“我眯一会……”

　　春风微熏，吹着灌木下的女孩发丝款款，刀哥蹲在原地，伸手想去触她脸颊，悬空半晌，又收回。

　　他起身，把摩托车推到合适停放的地方锁了，手机上叫了台网约车。

　　车很快就到了，他附身握住顾山岚的肩轻摇，“阿岚。”

　　顾山岚重心一歪，人往旁边倒，刀哥伸手去扶，沉睡中的女孩顺势就将脑袋搁进了他臂弯里，脸颊还无意识蹭了蹭，没有要醒的意思。

　　刀哥僵硬两秒，勾起手指挠挠眉尾的刀疤，弯腰将人抱起。

　　网约车司机回头盯着两人打量，刀哥给顾山岚系上安全带，抬头对上他充满怀疑的目光，眉毛一斜，“开车。”

　　司机又看一眼顾山岚，回身启动车子。

　　刀哥拿出手机给他姐沈念打电话，“姐，那个阿岚她……”

　　“艹！”

　　司机突然一脚刹车踩停汽车。

　　刀哥单手撑住前排座椅，确认顾山岚没受惊后，对司机着恼道:“会不会开车？”

　　司机也很生气，指着前车车尾道:“你以为我想啊！”

　　刀哥抬眼看过去，一台黑色劳斯莱斯赫然眼前，鲜红尾灯刺人眼目。

　　正疑惑，司机突然盯着后视镜欲言又止:“不是，这什么情况……”

　　刀哥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透过后视镜可以看到他们车后也停了一台小车，下来三个清一色黑西装黑墨镜的高大男子。

　　前车副驾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模样气质都挺正派，不像是混社会的。

　　年轻人敲了敲车窗玻璃，刀哥犹豫之后放下车窗。

　　只见他朝车内看了一眼，强硬而不失礼貌道：“这位先生，我们老板请您和顾小姐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