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雾起》漾锦

8、第 8 章 她不应该连

　　车里开着暖气，气氛却接近冰点。

　　秦云明开车，秦元茂坐在后排，孟庆帆坐副驾，看看当哥的，再看看做弟弟的，夹在中间一时也无话可说。

　　手机振动打破平静，秦云明接起电话，应了两句后，绿灯亮起，方向盘一转，车子掉了个头。

　　孟庆帆问：“怎么了？”

　　“我爸血压不稳，送医院了。”

　　后排的秦元茂这才有了点动静，他看着孟庆帆，指望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孟庆帆看他一眼，又问秦云明：“严重吗？”

　　“还好，老毛病了。”

　　秦元茂鼻腔里哼了一声，抱起双臂转头看向窗外。

　　孟庆帆试图打破兄弟间的僵局，“茂茂，以后出来玩要跟大人说，你爸爸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秦元茂没吱声，秦云明忽然开了口，“今天的事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再进秦家的门。”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秦元茂愤怒质问。

　　“我的资格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你不就是仗着我哥死了我爸病了才趁虚而入？你有本事干脆把我和我妈也弄死，秦家就彻底……”

　　孟庆帆出声:“茂茂！”

　　“嘎——”

　　车在红灯前急刹住。

　　秦元茂坐后排没系安全带，猛地撞到前排座椅靠背，又摔回去，痛得“嗷”地一声。

　　孟庆帆拽紧自己的安全带，回头对秦元茂说:“把安全带系上。”

　　秦元茂撑住前额，通红双眼盯着自己前方，嘴唇咬得发白。

　　只听秦云明漫不经心道:“秦元茂，你不服可以现在就下车，我等着你先把秦柏仁气死。”

　　车内陷入死寂。

　　到了医院，秦云明没下车，秦元茂一个人上楼去了。

　　孟庆帆问：“你不上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他不舍得死。”

　　汽车掉头，驶回秦家。

　　孟庆帆在秦家车库挑了台车就出发去找老婆孩子度春节了，秦云明独自在车里坐了一会才进屋。

　　客厅里老爷子还在沙发上坐着，杵着拐杖盯着墙上的巨幅全家福——里面没有秦云明。

　　秦云明走过去，“您老人家去休息吧，秦元茂找到了，他没事。”

　　老爷子眨了下眼，苍老视线向他投来，开口道:“云明，你辛苦了。”

　　秦云明双手插兜，没什么表情，“您有什么话就说。”

　　老爷子拄着拐杖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说话前先叹声气，“你爸爸现在这样的情况，茂茂……还是让他留在国内吧？”

　　“您知道的，秦元茂恨我。”秦云明嘴角轻扯了下，“我觉得，要恨就让他恨彻底一点。”

　　-

　　春节四天假很快过完，初四一到，顾山岚就开工了。

　　那张两百万的银行卡并不能让她松懈，赚钱已经内化为一种求生本能，可以不吃饭，但不可以不工作。

　　情人节这天，温明睿约她吃饭，她忙到第二天凌晨才看到消息。

　　开学前一天晚上，温明睿带着花和礼物来接她回学校。

　　气氛有些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高中三年，每个周六晚自习后，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前面，他骑着自行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先后走进同一个小区，进入相邻的两栋楼。

　　他们很少言语，只是同路而行。

　　现在他们肩并着肩，依然没有言语，却似乎在走向不同的道路。

　　“阿岚。”

　　抵达她的宿舍楼之前，温明睿握住了她的手。

　　透过树枝，破碎的暖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能不为正值青春的俊美少年倾心，尤其当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深情地注视你时。

　　顾山岚移开视线。

　　“阿岚，你能不能看看我。”温明睿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低哑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哀求。

　　顾山岚感觉自己的心像旧抹布一样被揉成了一团。

　　她眨眨眼，抬起眼睫。

　　温明睿握她的手越发紧了，光斑为他的眼眸装点星辰。

　　“阿岚。”他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打一千块钱生活费，你别再这么辛苦了，就周末做份家教给自己补贴一点，其余时间好好上学，可不可以？”

　　“我也去做兼职，要是赚的多我就多给你一点。”

　　“你爸爸欠的钱，不可能靠你这样不要命地打工去还的，你不能太为难自己了。”

　　少年的目光澄澈似海，宽广而坦荡，顾山岚再一次移开视线。

　　她见过不少男人对谢秋花说要养她们母女的眼神，那些眼神她从来不害怕，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会在心里握紧谢秋花当年塞进她手里的那把菜刀。

　　但这一次，她毫无准备。

　　她很清楚，温明睿喜欢自己。

　　但她也清楚，他们没有未来。

　　“好，我答应你。”

　　她想，她不应该连做梦的权利也没有。

　　-

　　操场墙外的迎春花开始冒花苞，学生返校，宿舍又变得热闹。

　　大家热切聊着自己假期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买了什么，互相分享从各自家乡带来的特产名物。

　　顾山岚背起书包，打算去学校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选课。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生活在人群之外。

　　半路上陈欣突然给她打来电话，语气很兴奋，“阿岚，好消息！南城有个企业家校友打算在我们学校设立一个私人奖学金，主要针对家庭困难学习优秀的学生，大一就能申请，你快点来我办公室填表！”

　　顾山岚赶过去时，陈欣却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老师，怎么了？”

　　陈欣起身，把她按到自己的电脑桌前，“来，你登你自己的账号查一下，刚刚院里通知说年前系统出了故障，有的同学成绩可能出现错计漏计，你看看你的，我明明记得你各科成绩排名第一的。”

　　顾山岚心中“咯噔”一下，立刻输入自己的学号登录系统。

　　一连串的90+里夹杂着一个刺眼的59。

　　是一门不算重要的理论课，期末考采取小论文形式，老师评分也很宽容，顾山岚记得她的论文得分是95分。

　　她找出年前拍下来的成绩单，同一门课，的的确确是95分。

　　“丁老师是不是哪里搞错了？”陈欣说着要给任课的丁老师打电话，顾山岚阻止了她。

　　“我去找丁老师。”

　　丁老师很直接，表示这事他不知情，系统录入分数是院里安排人做的，言下之意让她去找院长。

　　顾山岚终于绕过弯来，是顾湘林在报复她。

　　年前那次饭局之后，顾湘林整个寒假都没有消息。

　　原来在这里等她。

　　她来到顾湘林的办公室门外，等了两个小时，顾湘林才见她。

　　“小顾，哎呀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你找我有事？”他仍是一副和蔼长者的模样，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顾山岚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老师，我刚刚查了一下上学期的考试成绩，我有一门理论课成绩……”

　　顾湘林毫不在意地打断她:“小顾，这种事问你们辅导员和任课老师，我不管这些。”

　　说完他接起一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提起公文包就准备走。

　　顾山岚视线一路追随。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突然回头，笑眯眯问她：“哎，小顾你等会有事吗？老师现在有个应酬……”

　　“我录音了。”

　　顾山岚双手在棉衣袖子里紧握成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还是尽可能保持镇定，“我录音了，上次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顾湘林歪头，双眼微微眯起，神色依然是笑的，朝她射来的目光却森寒如淬。

　　“顾山岚同学，你走这样的歪门邪道可是不对的。”

　　顾山岚拿出手机，举起来，咬着牙问：“你要听吗？”

　　顾湘林松开门把，放下公文包，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自己的啤酒肚上，姿态傲慢，“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顾山岚有些意外，她想了想才说：“我想要我的理论课成绩恢复正常。”

　　顾湘林看着她。

　　“还有，你以后不能再这样打击报复我。”

　　顾湘林笑得别有深意，“小顾，你现在查到的就是你的正常成绩，你对自己成绩不满意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用这种手段威胁院长给你改成绩可是不对的。”

　　他又说：“还有，我不明白你的打击报复是指什么，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我关照你还来不及，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打击报复你？小顾，你是不是对老师有什么误会？”

　　顾山岚沉默。

　　顾湘林继续说：“是不是老师还有哪里做得不够？你一入校就跟同学闹矛盾，当时若不是我在中间秉公处理，你的麻烦可不小。”

　　“那件事我没错，是周瑾她针对我在先。”

　　“小顾。”顾湘林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俯身盯住她，“你还年轻，对这个社会的认识和理解都太肤浅，你以为你录了音就会有人信你为你主持公道？你确定你录的是我的声音吗？如果不是，我可是会找你承担名誉侵权责任的。”

　　他笑了，直起腰，颇为得意，“这个社会，公道只属于强者。什么是强者？你我之间，我是强者，我和周家，周家是强者，周家之上，更有强者。聪明人，都应该懂得如何借助强者的力量为自己谋求公道，而不是妄想以弱凌强，以卵击石。”

　　他说完，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