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雾起》漾锦

7、第 7 章 看不透，却

　　顾山岚收下了那张卡。

　　让她抵抗不了的不是两百万，而是张楚华说的出国留学。

　　顾怀德没出事之前，给她规划的教育路线是去国外读大学。

　　她从小上的是国际学校。

　　后来谢秋花没钱继续供下去，给她转到了公立学校。

　　至于出国留学，早就跟许多生活梦想一起，在颠沛流离中化为不着痕迹的泡沫。

　　张楚华的话给她阴暗沉闷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出国留学，远走高飞。

　　再也不会随时随地被人突然堵住，挨骂，挨打，受尽白眼和唾沫。

　　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应付每个月的欠款，怎么活下去。

　　她抗拒不了这个诱惑。

　　就当这笔钱是借的，她将来一定还回来，连本带息地还回来。

　　包括她爸欠的。

　　“阿岚，你尝尝这个，有柠檬香，不是很甜，你应该会喜欢。”温明睿将一个柠檬蜂蜜椰奶糕推到她面前，殷殷望着她。

　　顾山岚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敞亮的微笑，“嗯。”

　　温明睿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十八岁的少年青涩眉眼漾开一抹柔情，像润的春风。

　　空气变得微甜，顾山岚垂下眉眼，拿小小的勺子挖一块奶糕放进嘴里。

　　清新的柠檬酸，淡淡的蜂蜜甜。

　　彻底说服自己接受张楚华的银行卡后，似乎一切都明朗了，这顿本来觉得有些难堪的饭，竟也开始变得可口。

　　温明睿看她一勺一勺吃奶糕，嘴角含笑，招手让服务员再加一份。

　　他眼睛亮亮的，始终看着她，语气比方才轻快许多，“你还记得我们班有一次学校运动会拿了集体第一名，老李带我们去吃自助餐庆祝吗？”

　　顾山岚顿了顿，点头。

　　“你当时好像特别喜欢吃甜品。”温明睿回忆道，“我印象很深刻，你就一个人坐在那，像现在这样，一勺一勺，吃得很忘我，仿佛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顾山岚停下来，盯着手里的金属小勺，想起当时的自己。

　　那是高一的上学期，谢秋花为了她甩掉了她当时的情人。

　　她们没有钱付房租，也没有钱给吴兴丽，甚至即将没钱吃饭。

　　自然，她也将没钱上学。

　　那段时间，她的饭钱基本都用来买糖了，她只吃得下甜的。

　　“我当时想，你到底是喜欢吃甜的，还是需要吃点甜的。”

　　顾山岚抬眼，朝对面看去。

　　视线对上一双真诚的眼。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这双眼睛，但却是第一次心有所感。

　　今夜是除夕，所有人都在阖家团圆的时辰，他在宿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说想陪她跨年。

　　她垂下眼睫，轻轻地说：“谢谢。”

　　温明睿将新上来的甜品放到她手边，温柔地笑，“希望你以后都是因为喜欢才吃。”

　　餐厅灯光柔和温馨，将少年男女的侧影投在巨幅落地窗上。

　　秦云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挂满小红灯笼的金桔绿树，停留。

　　落地窗内，女孩低头，抿一口奶糕，慢慢品尝，嘴角浮起略带羞涩的笑。

　　某一个瞬间，他坠入错乱的时空之中。

　　他看见女孩抬起密长眼睫，清亮眼眸甜甜地笑着，“阿明，这个好好吃哦。”

　　“嘿，看什么呢？”不留神走到他前头的孟庆帆回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一怔。

　　秦云明闭了闭眼。

　　手指蜷紧，又松开，转头，大步往前走去。

　　孟庆帆又认真看了两眼，快走两步追上他，“哎……”

　　“走了。”秦云明步子迈得更大了，挺拔的背影显出几分仓皇。

　　孟庆帆轻轻摇头。

　　坐进车里，秦云明发动汽车，把车开出去。

　　许久，孟庆帆清了下嗓子，打破沉默问：“那个，你爸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

　　“你爷爷呢？”

　　“也是老样子。”

　　“……没催你结婚？”

　　“催。”

　　“那你呢？”

　　“我怎么？”秦云明打了一把方向，拐过一个大弯，“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孟庆帆放下手机，坐正了些，“咱俩同岁，我都做父亲好几年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自己成家的事了？”

　　“谁派你来的？”秦云明不答反问。

　　孟庆帆噎了一下，“我用得着谁派吗？”

　　默了默，他直视前方，回想道:“刚才那……”

　　不等他说完，手机进来视频，他点下接通，两个小朋友的欢笑瀑布似的灌进来，“爸爸爸爸，你怎么还没到？”

　　“爸爸，我们在放烟花，你看，好好玩啊。”

　　“爸爸……”

　　视频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结束后，孟庆帆意犹未尽，“男人还是得成个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话不虚。”

　　秦云明瞥一眼后视镜，皱了下眉，“太吵。”

　　孟庆帆无语。

　　沉默了一会，他说：“到今年就十年了，十年够久了，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前路一马平川，秦云明视线望向极处，“我的事我知道。”

　　车开进玄铁自动大门，停在秦家豪宅正门前。

　　两人下车，平常老早就会在门前候着的佣人慌慌张张跑出来，接过秦云明的车钥匙，“大少爷，您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孟庆帆常居北城，来这次数不多，但秦家的佣人向来得体，没这么失序过。

　　佣人觑着秦云明的脸色，不敢说话。

　　厅里传来秦太太的尖斥声，“找，都给我出去找！”

　　“还有医生！去叫医生！”

　　秦云明大步走进去。

　　他吃完年夜饭才出去的，不到三个小时，家里就翻了天。

　　父亲秦柏仁按着胸口歪在轮椅上，嘴角抽搐不已，秦太太蹲在旁边着急，老爷子铁青着脸坐在对面。

　　过年家里只有几个佣人，家庭医生也回家了，除了管家在打电话，其余都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一旁。

　　秦云明一眼看出问题的关键，“秦元茂去哪了？”

　　秦太太抬头，气汹汹瞪他一眼，捂住脸就开始哭，“茂茂，我的茂茂，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啊……”

　　秦柏仁嘴角抽得更厉害了，抬起颤抖的手试图安抚她。

　　秦云明转头就走。

　　手机查找定位将他们带到一家经济连锁酒店。

　　看着黄闪闪的酒店招牌，孟庆帆倒抽一口气，“你对你家这小弟弟会不会太严苛了点，秦家小少爷出门开房开到了连锁酒店，说出去怕不是让人怀疑秦家要破产。”

　　秦云明斜他一眼，“你想太多。”

　　两人很快找到秦元茂住的房间，敲门。

　　开门的是温明睿，双方都有些诧异。

　　“你们找谁？”

　　“秦元茂。”

　　房间深处正盯着电脑屏幕放大招的秦元茂身体一抖，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茂茂？”顾山岚手指快出重影，目不斜视，极速救下呆滞不动的队友。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秦云明不愿踏进这狭窄昏昧的房间，只在门口喊了一句:“出来！”

　　秦元茂肩膀一塌，半晌，松开鼠标起身，拖着脚步一步步走向房门。

　　“茂茂，干嘛呢？谁啊？”顾山岚忙着手上的动作，抽空转头，冷不丁撞上一道冷硬的目光。

　　噼里啪啦的键盘鼠标声戛然而止。

　　温明睿走过来，将男人的视线挡住，“跟她无关。”

　　秦元茂站到他哥面前，挺了挺脖子，“要骂骂我，跟她无关。”

　　孟庆帆伸手拉他，“茂茂，来，跟我走。”

　　秦元茂站着没动。

　　秦云明眸光朝他微微一瞥，“出去。”

　　秦元茂不自觉又抖了一下，乖乖跟着出去。

　　男人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整个出口，他不说话，整个空间就好像都被消了音。

　　静得可怕。

　　顾山岚撑着椅子站起来，温明睿用身体将她护到身后，偏下头，低声对她说：“别怕。”

　　秦云明抬眼，恰好看见女孩仰脸看向呵护她的少年，眼神清澈而有浮光。

　　两人侧脸对视，少年男女的纯粹，扑面而来。

　　秦云明下意识皱了下眉。

　　“是他自己主动找过来非让阿岚陪他打游戏的。”

　　温明睿打破静默，进一步将顾山岚护在身后。

　　对面的男人肩膀很宽，完美撑起厚重的黑色羊毛大衣，冷硬眉眼经过了岁月的打磨，散发出一种成熟男人的强势气场。

　　相形之下，刚成年的少年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顾山岚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钱包，取出秦元茂给她的五千块钱，迟疑片刻，向秦云明走去。

　　“这是茂茂给的。”她从里面抽出五百，剩下的递出去，“我们说好一千块一个小时，我们只玩了半个小时，所以我拿五百，剩下这些请你还给他。”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将她钉在地板上，她用力睁着双眼，绷紧腰背，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弱势，“茂茂，他没做错什么。”

　　“他其实学习很好，他只是想……”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握紧，顾山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说不出更多话了。

　　她感到强烈的窒息，眼前的男人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做，她的眼前却像是漫开一层无边无际的浓雾。

　　看不透，却又充满神秘的吸引。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秦云明移开视线，拿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放在进门边柜上。

　　“秦元茂下个月要出国念书，在这之前，如果他再来找你，给我打电话，他给你多少，我出三倍。”

　　说完转身离去。

　　走道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温明睿回神，往门口走来，“这人谁啊，他什么意思？”

　　顾山岚突然抓起边柜上的名片冲了出去。

　　她来不及等电梯，一口气跑下七层楼，追到酒店门口正看见秦云明的车扬长而去。

　　“秦先生！”她徒劳地喊了一声。

　　好一会，温明睿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顾山岚将名片放进外套兜里揣着，感觉眼眶酸胀得厉害，“没事。”

　　“他是谁？”

　　“茂茂的大哥。”顾山岚解释，“秦氏集团的掌权人。”

　　“……他为什么那样说话？”温明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脸颊染了些绯色，眼角泛起晶莹水光，是少见的动人神态。

　　顾山岚想起那条辞退短信，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可能怕我总带茂茂打游戏。”

　　“是他自己找过来非要你带的。”温明睿再次抱怨。

　　他从放假回到南城那天就开始约顾山岚，一直约到今天除夕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才把她约出来，谁知饭还没吃完就冒出个小屁孩来非缠着她打游戏，现在又闹这么一出。

　　他心疼女孩被莫名看轻，又补充一句，“以后他再来找你你别理他了，这点钱不挣也罢，我听说秦家的人都有点疯。”

　　顾山岚垂眸，语气淡然，“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