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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感受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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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德刚出事那会所有人都说谢秋花会跟他离婚,然后一走了之。
顾山岚也这么认为。
那年她十三岁,上初二,每天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送进福利院。
除了父母,她没有别的直系长辈亲属。
顾怀德是孤儿,吃村里百家饭长大,谢秋花跟孤儿也差不多,母亲早逝,父亲不知所踪,她跟着姨妈长大。
两人年龄差了十二岁,结婚的时候,谢秋花才十九。顾怀德活了三十多年才有个家,对老婆孩子十分看重,也因此对赚钱愈发热衷。
顾山岚从小就听身边的人说谢秋花命好,年纪轻轻就嫁了个有钱老公,一辈子享清福。
谢秋花听了总是冷笑。
她沉迷于旅游逛街打牌做美容,对自己的女儿也没什么耐心,像养宠物,开心了逗一逗,不开心了就丢一边。
顾怀德对她不管孩子颇有微词,但每次只要她皱一下眉,他就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在外面,顾怀德是个老板,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回到家,谢秋花才是那个决定天晴还是下雨的人。
但在顾山岚印象里,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晴天,因为顾怀德有钱,也乐意给老婆孩子花钱。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所以,没钱的时候,问题就都冒了出来。
顾怀德第一次爆出跟员工高息借债的时候,谢秋花就提出要跟他离婚。
她说她不跟赌徒过日子。
后来顾怀德运气好,炒木头大赚一笔,把债都还清了,还买了栋别墅放在谢秋花名下,事情也就过去了。
等谢秋花再一次知道他故技重施高息集资近亿元血本无归的时候,顾怀德已经进去了。
所有人都认为谢秋花会卷包袱远走高飞,所以讨债的人当天就把她们母女堵在家里。
谢秋花从厨房拎出两把菜刀,一把塞进顾山岚手里,一把自己握着。
“我谢秋花今天在这里放了话,顾怀德所有账我都认,但你们今天谁非要把我们娘俩往死里逼,我们娘俩大不了也就是个鱼死网破!”
她把顾山岚推出去,“岚岚,别怕,今天谁逼你你就杀谁!”
顾山岚浑身发抖,却还是握紧菜刀往前走了一步。
讨债的大部队终于散去,留下两个人监守。
谢秋花把家里所有资产都盘了一遍,想办法换钱还债。
她让顾山岚继续去上学,顾山岚害怕她丢下自己一走了之,死活都要跟着她。
谢秋花于是当着她的面把顾怀德托人从看守所里送出来的离婚协议书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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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岚,他们又为难你了?”隔着厚厚的玻璃,顾怀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饱含愧疚和疼惜,顾山岚已经习以为然。
她扯了下刘海,遮住额头上昨天被吴兴丽拿手机砸出来的红肿。
她说自己考上了南城最好的大学,说自己期末成绩很好,说自己最近在做什么兼职赚钱,说到在网上开服装店的打算,她清澈的双眼闪现光芒。
她问:“爸爸,你觉得可以吗?”
顾怀德双眼红透,点了点头。
顾山岚却笑了,她为自己的独立而欣喜。
“岚岚,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她现在……不管你了么?”
自从顾怀德宣判入刑,谢秋花再也没有见过他,每次探监都只让顾山岚一个人来,且一年只允许她探监两次。
顾山岚上一次来探监还是上半年顾怀德生日的时候,所以他还不知道谢秋花出事的消息。
“我妈,她死了。”顾山岚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顾怀德嘴唇半张着,呆呆地看着她。
顾山岚详细述说妈妈去世的前因后果,顾怀德就那么看着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像入定的老僧。
许久,她朝对面喊了一声:“爸。”
顾怀德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两行清泪倏然滑落,干枯的嘴唇张了又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悲伤像一座大山,压得他骤然间萎缩。
话筒从他手中掉到桌面,延迟的痛哭闷闷传来,变了形的声音,像什么怪兽发出的悲鸣。
他滑了下去。
两名狱警走过来将他托起,他又滑下,如此反复,直到狱警将他拖走。
顾山岚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眼前发生,像无数次集体维权时看着其他受害者家属哭天抢地,也像每一次看着吴兴丽在她面前撒泼打滚寻死觅活。
她知道自己没有妈妈了。
但她感受不到那种痛苦。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活下去。
从监狱出来,她搭公交来到原先自己家住的小区,买了牛奶和水果来到姨外婆家。
开门的是表舅,看见她,眼神立刻变得冷漠嫌恶,像看见什么招人厌的老鼠。
这眼神她很熟悉,她忙道:“我看看外婆就走。”
姨外婆八十多了,眼睛已经看不太清,耳朵却很厉害,坐在客厅沙发就叫她,“是岚岚吗?”
“外婆,是我。”顾山岚朝门内高声回应。
表舅瞪她一眼,悻悻给她开了门。
姨外婆拉着她坐下,睁着灰蒙蒙的双眼仔细地瞧她,老泪往外涌,“岚岚,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你把外婆忘了吗?你妈妈不在了,你自己现在怎么生活啊?”
顾山岚出生后,谢秋花不爱管孩子,顾怀德只能请保姆,请了几个都不合适,最后还是六十多的姨外婆将她带大。
顾山岚挑了些好话宽慰老人。
老人却似乎陷入无法停止的哀伤,“你妈妈命苦啊,从小没爹没妈,跟着我也是过苦日子,她学习好,想读书,我没钱供她读下去。要不是为了给你舅舅成家,她也不会嫁给你爸,不嫁给你爸,她后来就不会带着你四处漂泊,更不会落到这么个下场。她当初求我,她说姨,我不想嫁,你让我读书吧,等我读书出来我赚钱养你,赚钱给哥哥娶媳妇……”
“妈!”表舅一声呵斥,把老人的哭诉打断,“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老翻来覆去地说,有意思吗?”
老人老了,指望儿子送终,不敢再继续哭下去。
顾山岚坐了一会,站起来告辞,老人也不敢说留她一起吃个晚餐,更不敢说明天除夕让她一起来家吃个团圆年夜饭。
不过顾山岚都不在乎。
她赶回学校,在食堂吃了一顿经济实惠的晚餐。
明天是除夕。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顾怀德都要带她们回村里过年。
那时候顾怀德办厂带着村里人一起赚了钱,给村里修路修祠堂建学校也做了不少好事,所以村里人很欢迎她们,对她更是百般喜爱,以至于年幼的她觉得村里所有人都是好人。
直到顾怀德入狱,同样一群人,以一种全然陌生而可怖的面容,将她们母女逼到提刀自卫。
自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有过过一次平静的除夕。
今年虽然只剩下她一个人,却是她这么多年神经难得放松的一次。
她决定明天要好好睡一觉。
这么想着,走到了宿舍楼下。
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看那一地的烟蒂,等她有一会了。
她假装没看见,径直走过去。
张楚华扔掉烟蒂,拽住她胳膊,“阿岚。”
顾山岚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很淡。
张楚华松开她,双手插兜,“你哪来的钱?”
她前几天把张楚华上次付给吴兴丽的一万块钱还了回去。
“我自己打工赚的。”
“打工赚的?”张楚华走近了点,低头注视着她,“你一个学生,短短时间打什么工能赚这么多钱?”
顾山岚没说话,她妈已经死了,她不想再跟他有什么关系。
张楚华抽出一根烟叨在嘴里,想了想又拿下来在烟盒上扥了扥,叹声气,“你妈平时也不怎么管教你,我早跟她说过,女孩子要好好教要富养,不然出了社会容易被人带坏。她说她看着你的,你没那胆子,现在她才走多久,看看你成什么样了?”
“我成什么样了?”顾山岚反问他。
“……”张楚华被她问住,摆出一副大人的姿态,“我就问你,你那钱怎么来的?”
“我说了,打工赚的。”
“打什么工?”
“拍宣传片,做模特。”
张楚华好似终于抓住她的把柄,语调激昂起来,“这是什么正经工作吗?”
顾山岚淡淡问他:“那什么是正经工作?进厂吗?干没一周就被炸死?粉身碎骨,渣都找不到的那种?”
暖色路灯下依然能看清张楚华的脸色陡然变成死灰。
谢秋花这辈子没正经上过班,靠的都是男人养,轮到要靠自己的时候,上班没几天就枉送了性命。
而这工作,正是张楚华在被他妻子闹到不得不分手后找人给谢秋花安排的。
“我没想到……”张楚华声音有些哽咽。
“你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没有人怪你。”顾山岚语气平静,“我妈已经死了,我跟你没有关系,我不是她,我不要你养。”
“你说这话对得起你妈吗?”张楚华有些动怒,“她是为了谁才过得这样没着没落、穷困潦倒的?你现在说不要我养,当初怎么不说不要她养?”
顾山岚没有反驳,细密眼睫垂下,遮住一双寡淡的眼。
夜里没什么风,但气温却低到接近零度。
彼此沉默良久,张楚华掏出钱夹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这个你拿去,你们当初住的那套房子我卖了,两百多万都在里面,密码是你妈生日,你拿着,别给那些人知道了,也别再去打工,好好学习,省着点用够你出国读个研了,以后毕业也别回来了,顾怀德的债让他自己去还。”
顾山岚抿紧了唇,半天,抬眼看他,“为什么?”
张楚华看着她那双跟她妈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样的凉薄清冷。
他泄气似的说了一句:“没有为什么。”
末了,又补充,“你妈从来不会问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