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雾起》漾锦

5、第 5 章 人只要活着

　　顾山岚拖着行李箱来到古镇。

　　青石板道路两侧早已摆满各式小摊，犄角旮旯都找不出一个空隙。

　　她径直走进猫仔民宿，把行李箱放到木门后，穿过正中庭院走到前台首先抱起桌上睡觉的胖狸花一顿猛吸，“唔，小猫仔，姐姐来啦。”

　　猫仔被吵醒，懒洋洋地拱了拱背脊，脑袋在她手心里蹭啊蹭。

　　蹭够了，轻轻一跳，跑到桌子后面去吃猫粮。

　　前台的念姐这才跟她打招呼，“怎么才到？身上这是怎么了？”

　　“遇到点事，耽误了。”顾山岚撩撩头发，“人好多啊，刚看了一圈，没地儿了。”

　　“快过年了嘛。”念姐回头把衣架上自己的羽绒服取下来递给她，“把外套换下来，让慧姐去给你洗一下，烘干很快的。”

　　顾山岚犹豫一瞬，伸手接过，“谢谢姐。”

　　“客气什么。”

　　念姐是暑假她来古镇摆摊时认识的。

　　那天她在猫仔民宿斜对面的巷子口摆摊，念姐老公是个摄影师当时正全神贯注给人拍照，被人从背后偷袭，她出于本能伸手拉了一把，由此被夫妻俩奉为“救命恩人”，在她摆摊时期多有照顾。

　　一来二往也就熟悉了。

　　念姐又说：“刀哥在他门口给你留了个地儿，你等会直接过去就是。”

　　顾山岚换下衣服，念姐看她裤子也是一块一块的，又叫她上楼给她拿了条裤子，让她一并换了，又拿来湿毛巾替她擦已经成缕的发尾。

　　“又碰上那些讨债的了？”念姐问。

　　“嗯。”顾山岚把换下来的衣服裤子稍微折一下，“吴兴丽，就是儿子跳楼瘫痪了那个，我把她摁回去了，她也一身泥。”

　　念姐无奈笑了一下，“你还有钱吗？”

　　“有。我做兼职的钱都存着呢，没给她们都要去。”

　　“那她怎么让你走的？”

　　“张楚华，就……我妈之前那个情人，他刚好来了，把钱给了。”顿了顿，又补充，“以前我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这钱也是他给的。”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念姐看着她，“你以后怎么打算？”

　　顾山岚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先活着。”

　　两人一起下楼，念姐叫来民宿负责清洗工作的慧姐，把顾山岚的衣裤拿去清洗。

　　顾山岚要了杯水喝完，去库房把自己留在民宿的折叠桌椅和桌布等物件搬出来，拖着行李箱来到刀哥的店门口。

　　刀哥是念姐的堂弟，个头高，眉目硬朗，一身肌肉，右侧眉骨有一条两厘米左右的刀疤，据说是中二时期打架留下的。

　　现在做的是奶茶生意，在古镇小有名气。

　　顾山岚进门去打招呼，刀哥看见她，从柜台后绕出来，“怎么才来？”

　　她笑了笑，“有点事耽误了。”

　　刀哥老早就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来摆摊，说准备新上一款芋泥珍珠奶茶，想请她品尝。

　　“期末考怎么样？”

　　“还行。”

　　刀哥帮她把摊子支起来，看她唇色苍白，又问：“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吗？”

　　顾山岚忙着布置饰品，随口答了一句，“没事，天太冷了。”

　　刀哥返回店里，过了一会，给她拿来一条围巾和一个暖手宝。

　　“我妈织的，送你了。”刀哥把围巾套在她脖子上，打了个结。

　　围巾是男式的，深灰粗毛线手织款，又厚实又宽大，把她半张脸都包了起来。

　　“不用。”顾山岚动手去解围巾，确实很暖和，像穿了件大衣，但她不能接受。

　　“别啰嗦了。”刀哥把暖手宝塞到她手里，又转身往店里去，“不白给，等会你帮我尝尝新品，你说好喝我才敢卖。”

　　走到门口又回头，煞有介事地看着她说：“你的品味，有保证。”

　　顾山岚笑了，脸缩在围巾里，眼睛亮亮的。刀哥怔了一下，也笑，挠挠眉角，进了屋。

　　买奶茶的人很多，女孩们大多都会在她的摊子前流连一番，因为之前积攒的经验，她现在选品眼光不俗，不到一会就开始进账。

　　正忙着，有人叫她，“阿岚你来了。”

　　她抬头，是念姐的老公，她回了声：“悉哥。”

　　忙到天黑，古镇亮起了灯，悉哥抱着相机又来了奶茶店，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他把顾山岚叫进店里一起吃饭，刀哥给每人做一杯奶茶。

　　“阿岚，这位是负责给咱们古镇拍宣传片的导演，姓孙。”悉哥介绍道。

　　孙导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留着一脸络腮胡，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看着她，黑亮黑亮的。

　　“孙导好。”

　　“叫我鸿哥就好。”孙鸿放下筷子，双手支着膝盖，认真地看她，“我现在拍宣传片需要一个女主，不用演戏，就是配合拍一些人物风景，我觉得你的形象气质挺适合的，想不想试试？”

　　从长相来说，顾山岚是那种传统清丽型美女，脸小唇薄，单眼皮大眼，不笑的时候气质疏冷，笑起来有一种温婉的书卷气，很像古画里走出来的饱读诗书的闺秀。

　　但从性格来说，她跟养尊处优的温婉闺秀沾不上边，“有报酬吗？”

　　“当然有。一万块钱，大概需要三天时间，成吗？”

　　“成。”

　　-

　　第二天顾山岚就加入了摄制组。

　　拍摄工作比她想象得要辛苦，但比较来说收入也远高于摆摊。

　　所以她毫无怨言地穿着单薄古装站在古镇后湖的游船里一遍又一遍吹冷风。

　　三天拍摄顺利完成，工资当天就打到了她的银行卡里。

　　晚上，孙鸿叫上顾山岚以及摄制组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吃火锅，也算是给她杀青庆祝。

　　悉哥和刀哥也在。

　　几天下来也算混熟了，大家吃着喝着聊开了。

　　悉哥给孙鸿敬了杯酒，“孙导你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多照顾照顾我这个妹妹，她家里经济困难，小小年纪还上着学呢，不容易。”

　　“那是当然。”孙鸿喝了酒，也很讲义气，“我跟你说，我要是能拍电视，阿岚就是我的御用女主。”

　　众人都笑。

　　摄影师忽然说：“阿岚你考虑做平面模特吗？我有个朋友看了你的视频，对你很有兴趣。”

　　“什么模特？”刀哥关切地问。

　　“汉服古装模特，正经的。而且现在电商不是很火吗？他手头也有很多电商资源，阿岚外形条件好，又敬业，绝对会是抢手货。”

　　顾山岚问了下行业收入，当即决定接受这份工作。

　　之后一段日子，顾山岚忙到天昏地暗，其他兼职都辞了。

　　除了最初介绍的那位专业摄影师的拍摄工作，其余时间她就在摄影棚里或者出外景“变装”。

　　服装店铺上新至少提前一个季度，所以这时候她拍的多是夏装，少部分春装。

　　南城不下雪的天气温度也只有个位数，一天外景拍下来，多数人都觉得吃不消，但她没事。

　　她抢着外景拍，因为能多赚点。

　　小年这天，她同时收到两条消息。

　　一是她妈的死亡赔偿金很快就能到账，二是孙鸿帮她争取到了一部电视剧女N号的试镜机会。

　　她请了一天假。

　　正儿八经的电视剧剧组跟孙鸿的宣传片摄制组到底不同，一个台词加起来不到半页纸的女配角，来试镜的坐满了两个会议室。

　　等了一天，吃了两顿盒饭，终于轮到她，也就三分钟不到，就出来了。

　　顾山岚对这件事没有抱太大希望，虽然演艺圈出了名能赚大钱，但天赋、运气、背景……这些因素缺一不可，而她好像哪样都不具备。

　　而模特这个工作，只要她付出，立刻就能收获。

　　这段时间她接触到不少服装和电商行业信息，每天拍摄完她都会给自己拍过的衣服做评估，预测哪些衣服可能大卖，哪些可能滞销。

　　等这些衣服上架后，她会再去对照检验销量，看看自己在判断市场趋势和选品方面的能力。

　　如果过关，她决定把兼职的存款都拿出来，自己也在网上开一家服装店。

　　模特钱都省了。

　　前段时间目标还只是先活着，现在她就已经找到方向，找到值得做的事了。

　　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腊月二十八，维权群里通知，下午去光扬船厂签协议，签完字赔偿款就会到账。

　　消息一出来，顾山岚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这笔钱基本跟她没什么关系。

　　钱到账，银行卡摆到桌上，三十多个人围坐着计算每个人该拿多少。

　　她爸顾怀德的判决书上受害者总共有五十多个人，大多是跟他同村的老乡。

　　他被抓的时候，名下的家具厂已经亏干净，拍了个白菜价，家里五套房子四台车也早已被抵押，剩下她妈名下一栋别墅，首饰、衣服和包，但凡值点钱的，全都拿去变卖了还钱。

　　就这样，还差七千多万。

　　所有人都同意按比例分，除了吴兴丽姐弟。

　　这些人里最惨的是吴兴丽的儿子、吴兴国的外甥，黄林圆。

　　他大学一毕业就跟着顾怀德，赚了不少钱，因此也信他最深。

　　他把家里唯一一套房子抵押给银行贷了五百万，加上自己近百万的存款，全部高息借给顾怀德去炒木头，最后血本无归。

　　事发后，父亲气得心脏病发，妻子带着女儿离了婚，他从十二楼一跃而下，没死成，落了个瘫痪在床。

　　“这笔钱先拿出四分之一给我儿子治病，剩下的大家一起分。”吴兴丽坚持自己的主张。

　　总共也就一百万赔偿款，这么分其余人还能剩多少。

　　大多数人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吴兴丽家也是真的惨，于是有人动摇，觉得可以同意。但有人觉得，她儿子的病跟他们无关，大家都是一样的债权人，没有道理要让她先拿。

　　争执不下，负责调节的律师也没什么办法，大家都看向顾山岚。

　　顾山岚能有什么办法，她妈拿命换来的钱她一分都拿不到，她还能怎样。

　　她只能说：“你们商量吧，钱都在这了。”

　　大家都知道她一个大学生短期内赚不到钱还债，而顾怀德还在坐牢，所以吴兴丽姐弟俩再怎么坚持，终究抵不过三十多张嘴。

　　他们没能多拿一分钱，但他们能拿顾山岚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