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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车灯照不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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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您的意思是……您可以做我的依靠?”
“哎哟,小顾同学,你总算把我的话给听明白了!”
秦云明脚步一顿,视线离开手机屏幕,循着声音望向右手边几步远的竹绣屏风。
隔着屏风,顾湘林的话继续传来,“你是个聪明人,老师刚才跟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帮你一把,你是我教师生涯里遇到的最中意的学生,只要你好好听话,我肯定是对你全力以赴。”
秦云明眉头轻动了下,只听女孩接着这话问道:“老师您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还要让我喝酒呢?我不想喝酒。”
这声音脆生生水灵灵,带着十八岁少女特有的天真和委屈。
顾湘林显然很受用,沉默片刻后再开口语气变得下流,“小顾,老师心里也想保护你不受一点苦,可是你知道老师也有难处,你要是能对老师多点体贴……”
秦云明拧眉,视线陡然犀利。
“秦总。”程松匆匆忙忙追上来,他刚落了个文件在车里回头去取了,现在一追上就嗅到自家老板身上突然出现的戾气。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文件。”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中年男人的痛呼,“哎哟!”
下一秒,一个瘦弱的女孩冲出来,在看见他们的瞬间猛地刹住脚步。
她很瘦,眼睛睁得极大,瞳仁乌黑,纤长的手指用力抓着手机,面容和身体都紧紧绷着。
像一只因受惊而充满攻击的野兽。
身后屏风被推动,小野兽一蹦而起,箭似的蹿了出去。
顾湘林捂着裤/裆踉踉跄跄跑出来,一眼看见秦云明,扭曲的表情僵住。
他立刻挺直腰背,重整面部表情,笑着打招呼,“秦总!这么巧您也在这边用餐,在哪个包厢,等会我们过去给您敬杯酒。”
秦云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院长说笑了,您可是我的老师,为人师表,该我敬您。”
顾湘林不确定他刚才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叫声,他身上痛得厉害,急于找借口离开,“客气客气,那个我……”
秦云明没打算让他走,不紧不慢唠起家常来,“我还记得我上学那会您开了一门公共课,每节课都座无虚席,我当初也是一节没落,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受益良多。”
“呵呵,是。”顾湘林抹了下额角的汗,笑容透着苦,“你每次提问都很深刻,论文也很有见地,呵呵。”
“哦,对了。”秦云明双手插兜,姿态闲散,“前几天请您帮忙推荐家教老师,这事还没感谢您。顾院长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让我请您吃顿饭,表示一下谢意。”
顾湘林镜片下混浊的双眼一下亮起来,笑容里的苦涩褪去,代之以意外的欣喜,秦云明不等他说话,又道:“顾院长今天什么局,方便我去敬个酒跟大家认识一下吗?以后也还要请您多关照。”
“今天就是我几个老同学聚聚,我这边刚好有个小项目想请他们帮忙,说起来他们也早就想认识秦总您了……”顾湘林忙不迭请秦云明一起,一迈步扯着裆,一张胖脸扭曲成了一团麻花。
秦云明只作不见,视线不经意扫过方才女孩消失的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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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山岚躲进最靠里的卫生间,以最快速度把录音文件分发到自己的两个邮箱里,然后在确保邮箱收件内容无误后删掉手机里的原文件,最后关机。
她按住心口,靠着墙壁蹲下去。
手控制不住地抖。
她刚才下手用了全力,顾湘林肯定装不过多久正常人就要去医院,她等一个小时绝对足够了。
一个小时后,顾山岚顺利离开会所,来到路边的公交站。
雪又下了起来,这地儿有点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也很少。
她拉起卫衣帽子罩住自己的脑袋,下巴缩进衣领,眼睛留意着会所出来的车。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这样的雪天跑过汽车的速度。
几乎没有可能。
她攥紧衣兜里的手机,站到马路牙子上,伸长脖子期盼能尽快出现一台空着的出租车。
事与愿违,出租车没有出现,从会所大门拐出来一台眼熟的私家车。
黑色,双“R”车标,风雪模糊了车牌,但她记性不错,视力也不差,更何况这车牌很容易记:南A·W0304。
车在距离她约五米的位置停下。
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快步走到她跟前。
“顾小姐,我们老板请您上车,送您回学校。”
顾山岚绷紧脊背,身体微微后缩,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高档轿车。
透过前挡风玻璃只能看见一位司机,但她知道后排坐着谁。
车灯照不亮的地方,是更庞大的黑暗,像那人看不透的眼睛,等待着她掉进去。
顾山岚收回视线,礼貌回绝:“谢谢,不用了。”
说完往旁边走了两步,扭脸看向一旁,眉眼化为一片冰霜。
程松张了张嘴,看她好一会,收住想要再争取的话头,转身回去,低头向车内汇报:“顾小姐说不用。”
秦云明悠悠抬眼,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风雪里站着的女孩,眼睫纹丝未动。
车内温暖的空气变得冷硬。
短短十几秒,程松感觉自己像是挨过了十几年。
“走吧。”
程松连忙收伞上车。
汽车启动,从公交站前平稳驶过。
程松看着后视镜里迅速缩小的身影,突然想到,这姑娘好像都没问他老板是谁就拒绝了。
“刚才酒桌上的人都记住了吗?”秦云明翻开手边的文件夹,视线落在右上角的一寸照片上,旁边的姓名栏写着三个字:顾山岚。
听见问话,程松收回神思,回道:“记住了。”
“徐家两个儿子在争权,查一下那个姓赵的是谁的人。”
“好的。”
“其他人也一样。顾湘林那个项目你去跟一下……就说我有兴趣。”
程松低头记备忘。
只听秦云明又道:“今天的家教到此结束,让管家给她结钱,告诉她,以后不用来了。”
程松一时怀疑自己听岔了,但老板的话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听岔。
只沉默一瞬,他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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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山岚冒着风雪走了两个小时路回到学校。
宿舍只有她一个人,她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窝进被子里。
睡觉前她把手机开机,收到一条短信,是秦家的管家发来的。
通知她以后不用再去上课,课时费已经打到她的卡里。
她点进网银查看,到账三千,多给了一千。
顾山岚看着卡里的数字发了一会呆,然后把钱转进另一张银行卡。
她点开浏览器,进入搜索栏,停留片刻,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秦云明。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天还没亮,拿出手机,凌晨三点。
她翻个身,解锁手机屏幕,蓦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惊得心脏一突。
她闭上眼睛,许久才又睁开。
男人俊朗的脸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眉骨英挺,眼眸深邃,气质冷硬而沉郁。
顾山岚想起深山悬崖下黯沉发黑的孤潭。
她小时候总做一个梦,梦见自己从悬崖往下掉,一直掉,没有尽头,直到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退出浏览,关掉手机。
夜是宁静的,窗外有大雪飘落的簌簌声,间或有树枝被压断发出的嘎吱声,很清晰。
明天该是一个白茫茫纯净世界。
顾山岚躺在宿舍烧了两天,第三天终于退烧。一早她就爬了起来,洗澡换衣服,到食堂买了一个鸡蛋一杯米粥,带着去上了两个小时家教课,下午又去教培中心当了半天助教。
回来的时候收到快递短信,网上进的货到了,她去快递点拖回来一个纸箱。
南城有一个古镇,平时游客就很多,寒暑假更加,很多人喜欢去那拍古装照,暑假和国庆的时候她进了些古装配饰去摆摊,卖得还不错,寒假她打算继续。
这天没有其他兼职,她拖了个行李箱下楼,宿管阿姨以为她要回家,叫住她:“同学,离校登记了吗?”
“阿姨,我不离校,我晚上回来。”
刚走出校门,吴兴丽从侧面扑过来,一把夺过她的行李箱,恶狠狠问她:“你去哪?”
顾山岚没觉得吃惊,只是抽回自己的手,平静解释:“我去摆摊。”
“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这个月的钱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现在没钱。”顾山岚依然平静。
前几天下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冷空气一丝一丝渗进人的骨头里。
吴兴丽穿一件洗到泛白的深蓝色棉衣,薄薄一层花白头发贴着头皮,顺着两侧脸颊在风中飘动,饱经苦难的脸布满崎岖皱纹,痛苦到变形的双眼恨恨瞪着她。
“你没钱?你爸骗了那么多钱哪里去了?你妈死了赔的钱哪里去了?你妈亲口答应的,每个月五千,你今天一分也别想少!”
“她答应的,你问她要。”顾山岚伸手去拉行李箱。
吴兴丽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冲过来抓住她尖声打骂:“她人都死了,我怎么问她要!我告诉你,父债子还,你除非死了,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天杀的,她倒是死得干净,为什么我还活着……”
顾山岚病了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手脚乏力,一时间根本招架不住她这一番撒泼,打打不过,跑跑不了,最后直接被摁倒在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放弃抵抗就这么被打死算了,但求生的本能终究激起满腔怒火,她奋起翻身,擒住妇人双手,双腿跪在她腿上将她死死压制。
学校门口执勤的保安跑过来,吴兴国也在这时赶了过来,揪住顾山岚的肩膀将她一把掀下去,“死丫头你干什么!”
顾山岚默不作声爬起来,拿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冷道:“我说了我现在没钱,我有钱了自会还你,你们要是不信,要么去监狱找我爸,要么去地狱找我妈。”
“没钱你上什么学?”吴兴丽跳起脚来质问她,“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只要让你去上学,你会兼职打工赚钱还我们,现在钱呢?我问你,钱呢!”
“我这不是正要去摆摊吗?”
吴兴丽又要冲上来,学校保安侧身挡在顾山岚前面,“有话好好说,再动手报警了!”
吴兴国抓住她,“姐,你冷静点!”
“阿岚,出什么事了?”有人推开围观人群走进来,顾山岚抬头,又一个她并不想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