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雾起》漾锦

2、第 2 章 没有任何情

　　秦云明就那么站在走廊入口。

　　他穿深色羊毛套衫，里面的衬衣纽扣解开两颗，左手挽着西装外套，右手插着兜。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雪光纷繁，透过巨大的水晶吊灯投在他身上，将他面容映得模糊而遥远。

　　他注视着这边，目光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

　　怒气凌人的秦元茂像小鹌鹑一样收起了所有羽毛。

　　秦太太露出最得体的微笑，“云明，跟你爸聊完了？今天晚上就在家吃饭吧，我已经让管家去安排了。”

　　秦云明没说话，视线落在顾山岚身上，他背着光，眼神不甚分明。

　　秦太太立刻又解释：“这是给茂茂新请的家教老师，南大的学生，就是顾院长推荐的。小顾老师，这是……”

　　这时秦云明的视线已经转移到秦元茂身上，秦太太的话头停了一瞬，跟着转到自己儿子身上，“茂茂，怎么不叫大哥？快，要有礼貌。”

　　“大哥。”秦元茂不情不愿唤了一声。

　　秦云明单手插兜，淡然开口：“这个老师再留不住，你就收拾收拾去美国，什么时候拿到大学毕业证什么时候回来。”

　　“凭什么？”秦元茂立刻嚷了起来，“你凭什么管我！”

　　秦太太忙把他拉住，“茂茂，不许胡闹。”

　　秦云明置若罔闻，视线收回前，又在顾山岚身上停了一瞬。

　　没有任何情绪和含义的一眼。

　　他转身下楼，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而冷漠。

　　-

　　秦元茂最终还是被他妈给哄好，坐在了书桌前。

　　他妈刚关上房门出去，他两只脚一叠，就架到了书桌上，语气有些油滑，“说吧，你跟顾湘林什么关系？”

　　顾山岚平静地看着他，“他是我老师。”

　　“别装。”秦元茂拿指尖敲了敲椅子扶手，小小年纪流露出一股痞气，“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装的？顾湘林是什么人？无利不起早。你当我这又是什么地方？谁都能来给我上课？一节课时费够你吃半个月了吧？”

　　“三个月。”顾山岚如实回答。

　　秦元茂意外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吃这么少？”

　　“节约一点还可以多吃半个月。”

　　“……”秦元茂看她的眼神变成了看奇葩，“你到底是有多穷？”

　　顾山岚淡淡地笑了，“我也很好奇你到底多有钱。”

　　秦元茂没想到她这么坦然，倒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鼻腔里嗤了一声，“钱有什么意思，钱这东西，它能要你的命，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顾山岚敛了笑，回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秦元茂不屑地否定她。

　　“没有钱，我就会死。饿死，或者被人打死。这不算吗？”

　　秦元茂偏头看她，好一会，嘁了一声，“吓唬谁呢。”

　　闲聊到此为止，顾山岚从包里取出教材，“我们现在可以上课了吗？”

　　“上什么课？”秦元茂把脚放下来，拿起教材哗啦啦翻了几下，“我不识字吗，这点东西要你教？我不过是不想学罢了。”

　　“为什么不想学？”

　　“跟你有关系？”秦元茂睨她。

　　“这样吧。”顾山岚拿起书本，思忖片刻道，“为了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做个测试，从这里随机选一套题，只要你得分超过60，我主动请辞。”

　　“小看我？”秦元茂抬起下巴看她，十四岁的初中生，稚气尚脱未脱的时候，较真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你敢吗？”顾山岚直视他。

　　“我有什么不敢。”

　　测试结果：60分。

　　“多了我怕自己骄傲。”秦元茂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椅子里沾沾自喜。

　　他不是只得了60分，他是只做了60分的题。

　　所以，他确实是不想学。

　　“你不需要我给你上课。”顾山岚收拾书本，准备起身，“我会跟你妈妈说明我请辞的原因。”

　　“等等。”秦元茂椅子一转，伸直两条腿拦住她的去路，“我许你走了？”

　　顾山岚看着他，没说话。

　　秦元茂上上下下扫视她，“你生活费不赚了？”

　　“我可以再找。”顿了顿，“反正我吃得不多。”

　　秦元茂嗤了一声，“什么脑子。”

　　他又说：“算了，看你这么穷，我就当做个慈善，你以后还是继续来吧。”

　　“真的？”

　　“又怀疑我？”

　　顾山岚低眉笑了一下，再抬睫，神色平和，“那我们继续上课？”

　　“上什么上，不上。会打游戏吗？”

　　“……”

　　-

　　目送秦家的黑色奔驰混入车流，顾山岚嘴角笑意散去，伸手拦了辆出租。

　　“去云深会所。”

　　秦元茂问得没错，顾湘林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她这样一个不名一文的人推荐课时费这么高的家教兼职，雇主还是秦家。

　　他肯定要从她身上找回去的。

　　这一点，顾山岚从他第一次单独叫她去办公室谈话就已经感受到。

　　她妈这辈子可以说什么也没教过她，唯独给她留了一句话。

　　“男人给你什么的时候，先别急着拿，先想想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伸手。”

　　这个世上，没有谁的善意是真正全无所求。

　　抵达会所时，天已经黑透，雪虽然还在下，但夹着雨，淅淅沥沥的，不成样子。

　　顾山岚下车，报了房间号，跟着服务员走进顾湘林今晚宴请的包厢。

　　门打开瞬间，浓烈烟酒味扑面而来，她强行屏住呼吸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璀璨的水晶顶灯下，大理石圆桌摆满精致菜肴和杯碟，五个中年男人和三个年轻女人围桌而坐，喧嚣吵嚷，行迹放浪。

　　顾湘林看见她，立刻起身把她招过去，给大家介绍：“来来来，这就是我刚才跟你们提到的得意门生，顾山岚。小顾，今天这里在坐的各位都是我的同学和朋友，他们现在可都是各个领域的翘楚，认识一下，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或者实习找工作，随便找他们哪位都成，我说的！”

　　有人起身倒酒，有人发出调侃:“老顾，你这女学生很漂亮啊。”

　　“不愧是得意门生，我要有个这样的女学生，我也得意。”

　　“我肯定巴不得天天给她上课。”

　　“哈哈哈一对一上是吧……”

　　“你们这群中年大叔，别吓着人家了！”

　　“哦哟，老赵，你家的得意女秘吃醋啦！”

　　“哈哈哈哈！”

　　顾山岚站在那里，谁说话就看着谁，不笑，也不说话。

　　顾湘林给她递来一杯白酒，“小顾，大家只是开个玩笑，别在意。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盛桓集团的赵总，他跟我是……”

　　“老师，我不能喝酒。”顾山岚看着他手里的酒杯，面无表情地说。

　　“不要你多喝，就只是跟大家认识一下。”顾湘林没当回事，在他眼里这不过每一个新上场的年轻姑娘都会说的一句托词罢了。

　　顾山岚却十分坚持，“我一滴也不能喝，我酒精过敏。”

　　场面变得诡异起来，有人怜香惜玉，有人架秧起哄。

　　顾湘林的面色变得难看，他放下酒杯，“你跟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