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雾起》漾锦

11、第 11 章 一双比夜更

　　阳光静静撒在蓝色冰湖上，一颗透明玻璃珠掉落，“叮咚”一声弹跳起来，湖面“咔嚓咔嚓”裂开无数道缝。

　　顾山岚感觉一同裂开的还有自己的头骨，她用掌根抵住前额，身体开始蜷缩。

　　突然，她停止动作。

　　诡异的安静将她攫住，鼻子嗅到一股幽甜淡香，是那种高档酒店的香薰味道。

　　她一下翻身坐起。

　　层层叠叠的墨蓝床帏聚陇在两侧，从床尾望出去是奢华的酒店套房布置。

　　黯沉幽静，厚重压抑。

　　顾山岚低头看自己，除了外套不在身上，没有别的异样。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声息也无。

　　打开门是一段走廊，两头延伸，一头是紧闭的黑漆木门，另一头是敞亮的会客厅。

　　她往光亮处走去。

　　厅里头静悄悄的，刀哥侧身背对她坐在长沙发里，他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低头对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在忙。

　　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阳光从巨幅落地窗投进来，亮得让人迷糊，顾山岚闭了闭眼，身体不受控制地轻晃。

　　就在这时，心跳忽然加快。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男人。

　　阳光照不到的幽暗深处，一双比夜更黑的眼睛正盯着她。

　　像梦里的冰湖，平静中封锁着什么。

　　顾山岚僵在原地，寒意隔着地毯从脚板心爬上来。

　　她有点不能呼吸。

　　“顾小姐？”

　　身后有人出声打破这份死寂，她急忙转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身体又晃了一下，刀哥冲上来扶住她胳膊，“怎么了？”

　　他对面的年轻男人也放下笔电快步走过来，“顾小姐，你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叫医生？”

　　顾山岚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了，她再次回头，走廊深处门扉紧闭，空无一物。

　　暖色氛围灯静静照着深色羊绒地毯，烘托出一种天地寂灭的气氛，仿佛那里从来就没站过人。

　　-

　　陈欣的出现把顾山岚拉回昨天的记忆中。

　　她顶着两只黑眼圈从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站起身，看看她，看看刀哥，又看看程松，语气颇为不耐，“现在，我可以领她回学校了吗？”

　　刀哥左侧颧骨青了一块，右脸有一道擦伤，嘴角噙着血痂。

　　他微抬刀疤下的粗眉，身体半遮住顾山岚对程松道:“够了吧？”

　　程松微微一笑，对陈欣道:“陈老师，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刀哥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我会送她们回去。请转告你们老板，阿岚的事以后不劳他操心。”

　　程松四平八稳道:“事关顾小姐的安危，操心是应尽之义。毕竟昨晚如果我们没有出现，谁知道你会把不省人事的顾小姐带去哪里。”

　　“你！”刀哥胳膊一扬就要动手，陈欣一声呵斥打断他，“够了！还要打吗？”

　　两个人都安静了，顾山岚终于有机会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刀哥，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刀哥抬手挠了下眉尾，满不在乎道:“没什么，走，我送你们回学校。”

　　程松走过来挡住两人的去路，递上一个白色纸袋，态度谦和，“顾小姐，这是给您准备的解酒食物和药。”

　　他看一眼刀哥，又道:“昨晚我们出于关心拦下您和这位先生的车，这中间要是真有什么误会，请见谅。”

　　顾山岚盯着他手中的纸袋，抿了抿唇，“你们为什么要关心我？”

　　程松默了一刻，回道:“我的工作是遵照老板的指示行动，至于为什么，不是我该过问的。”

　　顾山岚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回到学校，刀哥交代几句后把她交给陈欣。

　　时近中午，陈欣带她去食堂打包了两份饭，回到自己的单身宿舍。

　　“我办公室人多口杂，这里安静。”陈欣拉开椅子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顾山岚也坐。

　　顾山岚站着没动。

　　陈欣打开饭盒，扒拉一口吃下去，停顿许久，忽然深叹口气，“啪”地放下筷子。

　　她看着面前木头般站着的女孩，气恨恨地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昨天晚上在干什么？”

　　顾山岚眼睫一颤，垂了下去。

　　“顾山岚！”陈欣站起来，按耐了一宿的怒气到底压不住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还知道设计我给你打电话，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太蠢了没听出你的意思没猜到你的处境呢？”

　　“你想过吗，你昨晚会落到谁手里？你打算让自己落到谁手里？”

　　顾山岚盯着简易餐桌上铺开的印花桌布，垂下的手指划过裤兜凸起的边缘，昨天晚上她的弹簧小刀就放在里面。

　　她没有打算让自己落到谁手里。

　　如果昨天不是刀哥恰好来南大这边跟人谈事打电话约她吃晚饭，让她找到了人帮忙，估计今天南大怎么也得爆个大新闻。

　　“对不起，陈老师，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陈欣忽然哑了火。

　　面前的女孩一如既往地倔强而寡言，瘦削的肩膀上挂着一只陈旧的帆布包。她低着头，露出颀长而白皙的侧颈，乌黑的碎发落在上面，显得脆弱而危险。

　　陈欣想起草原上被群狼围伺的落单小绵羊。

　　她没有办法再苛责于她。

　　“成绩的事我想办法看能不能再申请复查一次，他要是再找你，给我打电话，不要单独去见他。”

　　-

　　午休时分，宿舍楼道里很安静。

　　顾山岚把白色纸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601宿舍大门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锁舌被拧出，但门却没有如常打开。

　　她退后两步，看清门牌号，再次将钥匙插进锁孔，深棕色钢制门依然紧闭。

　　有人经过，打量她的眼神毫不掩饰。

　　顾山岚收回钥匙，抬手敲门，不轻不重地几下，没有人应。

　　门是被反锁了，所以里面有人。

　　等了一会，顾山岚抬手再敲，有人说着话走过来，“别敲了，她们不会给你开的。”

　　吴春梅背着书包拎着盒饭走过来，掏出钥匙去开隔壁宿舍门，“昨晚学校查寝，你夜不归宿被记名了，你们宿舍这学期的‘文明寝室’没了，她们说要找老师让你换宿舍。”

　　门推开，吴春梅扫一眼自己的宿舍，“都没在，你要不进来坐会，她们等会去上课总要开门的。”

　　顾山岚想了想，摇头，“不用了，我去图书馆。”

　　吴春梅望着她，神色犹疑一瞬，开口问道:“你还要不要找兼职？我最近另外又找了个兼职，老板人还不错，店里现在挺需要人的，你上次那个家教不是没了吗？”

　　顾山岚没说话，吴春梅摆摆手进去了，“需要就联系我，不需要也没事。”

　　从宿舍楼出来，顾山岚来到操场看台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

　　阳光撒在绿茵茵的球场上，有人在散步、踢球，有人拿书盖着脸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只有她坐在角落的大树阴影下。

　　头还是疼，她抱着膝盖枕着书包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坐起来，看清来电显示，是秦元茂。

　　“顾山岚，两千块一小时，赚不赚？”

　　-

　　秦元茂这回找了个高档酒店。

　　“上回是过年，酒店没房了。”他解释了一下。

　　顾山岚并不在意这些，只要有钱赚，去哪都行。

　　两个人从下午4点打到深夜，双双瘫倒在电竞椅里。

　　秦元茂打电话叫来快餐，两个人一阵狼吞虎咽。

　　秦元茂心情很好，手一扬把可乐杯抛进垃圾桶，催道:“你快点吃，吃完继续。”

　　顾山岚暼一眼时间，有点担心，“2点多了，你不回家没事吗？”

　　秦元茂摆摆手，脚一蹬，椅子滑到电脑桌前，“没事，他下午回北城了，我妈知道我在哪，这是她答应我的。”

　　“你……很怕你大哥？”顾山岚想起秦云明给她的名片。

　　秦元茂滚动鼠标的手停下，想了想，微叹口气，“我大哥这个人，你看着他是个活人，其实他是个死的你知道吗。死人你不怕？”

　　“……”顾山岚一时搞不懂秦元茂是不是在骂人，决定还是不提昨天晚上的事，她说话带了点小心，“其实……上次你走了后，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秦元茂头也没回，“让你监视我？”

　　顾山岚承认，“他说你再来找我，让我给他打电话，你给我多少，他给三倍。”

　　秦元茂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打？”

　　“换了是你，你会打？”顾山岚盯着他头发浓密的后脑勺。

　　“当然。”顿了顿，他转过头来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你都穷到这份上了，还充什么好汉？”

　　顾山岚看着他，想了想，拿出手机，“那我现在打。”

　　秦元茂双脚在地板上一跺，滑着椅子冲过来把她手机抢走，“这个钱我自己给，好吧？”

　　“那多不好意思，坐地起价不是我的风格。”顾山岚眨眨眼，一本正经道。

　　秦元茂嘁了一声，嫌弃地把她手机扔到离她更远的桌上，“什么破烂玩意。”

　　“行吧，这回算你八千一个小时。”秦元茂转头滑回去。

　　“不用了，我开玩笑的，我不会打这个电话的，你也不用给我加钱。”她是很需要钱，但还不至于如此。

　　秦元茂唉声叹气，“算了，就当我做慈善了。反正马上要出国了，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出国不好么？”顾山岚拿薯条沾了沾番茄酱，幽幽地问。

　　“你想出给你去好吧。”秦元茂盯着电脑屏幕，随口回道。

　　顾山岚转头望向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陷入沉默。

　　秦元茂忽然转头问她:“你爸当初怎么没先把你送出国？”

　　顾山岚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回道:“他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秦元茂呵了一声。

　　顾山岚咬一口薯条，试探着问:“茂茂，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你明明就……能好好学。”

　　秦元茂往椅子里一躺，想了半天转头看着她，眼神少见的认真，“如果你的人生根本不由你自己掌控，那你学了又有什么意义？”

　　顾山岚看着电脑屏幕上两个发光的“胜利”字样，想了想道:“你玩游戏都想要赢，为什么自己的人生却早早就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