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血九同人]蜉蝣》三江礼绪

8、第 8 章 自

　　自碧血营全营戒严后，周边人流往来几乎断绝，黎烨浔未在封锁之前出营，选择留下协助。
　　他白日里总会带着沐挽馨去军医署帮许沫汐制些伤药备用，一来二去，便与军医署内的杂役熟络了起来。那些杂役，皆是因伤退居后方的军人，他们身体落下了残疾，却又不愿卸甲归田，便自愿到军医署帮忙做些杂活儿。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准备。临近开战，营内早已没了往常闲话的心思，若是一两句说错了，恐会扰乱军心。
　　可年纪小些的少年人却捱不住这样压抑的氛围，军医署内较之营前阵地，要相对舒缓得多，这也是开战前留给他们的唯一一点喘息时间。
　　“黎先生，我没去过南边，药王谷是什么样儿的？”小北受不住太过肃穆的气氛，一边分拣着晒干的药材，一边和黎烨浔闲话。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片静谧幽深的山谷，和一个看着医书的绿色身影，黎烨浔手上捣药的动作不停，“药王谷么？谷内地势低洼，多清池水涧，水流沿岸土壤湿润，绿植繁盛，吸引的鸟兽便也多。”
　　小北越听，眼中光芒越盛，“听上去比边关好了不少，谷内那样多的医师，又不用打仗，那呆在谷里岂不是能长命百岁？”
　　听着小北的设想，黎烨浔手上动作卡了一瞬，而后回过头继续捣药，长命百岁么？
　　“等我拿到了足够多的军饷，便带着母亲和妹妹一同去药王谷！”小北期待着，这是他参军的主要原因。边荒贫瘠，南下却要不少银钱，可干一辈子农活永远也凑不够南下的钱，参军才是边关人赚钱最快的办法，即使不幸捐躯，家属也有一笔钱可拿。
　　而军营内的少年人，大多都是为这样的理由参军，世道便是如此，众人也只是为博一线生机。小北那样的新兵们缺少经验，不能即刻上战场，通常被安排在后方协助照顾伤者，一来分担医师压力，二来也让他们习惯战争的残酷，莫要上了沙场被残肢断臂吓得动弹不得。可若是军情紧急，别说新兵，便是伤残老兵，也得再度征用。
　　黎烨浔出自江南书香门第，后辗转药王谷找寻治病之法，二十年来从未这样近地接触边荒，如今亲眼目睹，也生出些不忍。
　　他的病非常棘手，几乎没给他留有活路，坚持了十多年，却找不到一丝治愈的可能。由此，他从一开始的想要活下去，已经妥协到总得做点什么。
　　碧血营内这些年轻的生命无疑让他触动，他拼尽全力想活下来，这些人身体健全，无病无灾，却只能一辈子留在边关，说不定哪一天便会毫无征兆地死去……头一次，他很想留下来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总得做点什么。
　　再从思绪中抬头，眼前已出现了几个抬着伤者的血河，那昏迷的血河浑身皮肤泛着紫斑，更有部分已经溃烂，正在流出脓血。
　　黎烨浔不是医者，比起医术，他更精通毒理，诊断的事自会有许师姐来做，而他则迅速去木桌上取来些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备着。
　　几番询问下，才知晓全营几乎大半的人都有相似症状，许沫汐沉心探查伤者脉搏，所幸不是疫病，而是中毒。只是如此大规模的中毒，而且恰好在巡逻队伍遇袭后的半月发作，是谁干的已经不言而喻——
　　几番讨论下，众人最终将毒药源头锁在水源。可这毒做得太过繁杂，许沫汐一时间也无法完全辨认，医者解毒通常是先按毒药原料进行对应破解，若是无法得知，便只能从症状下手。
　　许沫汐只得调配了些消解紫斑瘀血的药物，可一碗药下肚，非但没有缓解症状，反而加重了病情，她只得求助黎烨浔：“阿浔，你精通毒蛊，可能辨认此毒原料？”
　　黎烨浔摇了摇头，时间太短了，若是有四五天，他倒是能分辨出来，可西夏哪儿会给他宽裕的时间？盯着桌上那碗毒水，黎烨浔沉吟不语，若无法按医者思路制出解药，那按养蛊的思路吞噬或覆盖是否可行？他想到了自己的毒蛊，可那东西他放在房间，没随身携带。
　　“挽馨，”他招呼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小姑娘，“能帮我个忙吗？”
　　“啊，您请说！”突然被点名，沐挽馨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帮我去拿个东西，在我房内的桌子上，一个白瓷的小罐子。”
　　沐挽馨点点头应下，迅速往血骑营的方向小跑过去。虽说拜托血骑营的人更快些，可到底沐挽馨更了解他的那些瓶瓶罐罐。
　　等待的时间里，黎烨浔也没闲着，他取了更多的毒水用以提取毒素，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凑够一两滴。
　　再要去取时，沐挽馨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个白瓷罐子。
　　快得有些出乎意料了，他想。可看到沐挽馨身后的人，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是他？
　　“我…我迷路了，是他带我过去的，拿到东西后，他说他也要来看看……”沐挽馨解释道，她语气有些迟疑，想来是对沈越印象不怎么好。
　　黎烨浔接过罐子，安排沐挽馨去里屋休息，随即低头忙活手上的事，他自认与沈越没什么好话可讲，与其弄的一屋子火药味儿，倒不如缄口做自己的事。
　　黎烨浔不愿说话，沈越也不会自找难堪，与同僚打了几声招呼便进内室去看望前段时间送过来的少年血河。
　　气氛有些诡异，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二人不太对劲。可也没人上前去解围，一来黎烨浔性子冷淡，碧血营的人不太好同他开口；二来沈越性子也怪，越劝越要反着来。
　　白瓷罐子里装着的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一只通体泛着银蓝光泽的蛊蛛，是黎烨浔自拜入九灵起就养了的，十几年来吞了不少的毒，它的蛛丝已然是万能的药引了。
　　蛊蛛吞噬掉新的毒素后，黎烨浔便取了些蛛丝溶水，解药准备完成，沈越也从内室出来。
　　“此法还需一人试药，先服下毒药，毒发之后再服下解药，有谁愿意一试？”黎烨浔着手准备着毒药，为了尽量在今天之内完成试药，特意将毒的浓度提高了十倍。
　　前后早已说明清楚，满屋子的人议论了起来，正有人要应召，偏偏沈越横插一脚，开口便问：“怎么做？先把你这大蜘蛛吃了么？”
　　闻言，整个军医署鸦雀无声——
　　黎烨浔表情更是僵硬，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沈越又在跟自己作对。
　　“不，不是，只需喝下毒药即可。”关键时刻还是许沫汐解围。
　　“哦。”沈越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语气听上去甚至还有些可惜。
　　他端起桌上那碗毒药一饮而尽，随即转身坐到一旁的竹椅上等着毒发。
　　黎烨浔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随即与许沫汐一同去制些后期调养的药，军中众人中毒已久，被一番折腾后要想回到能上战场的状态，还需几贴药温养身体。
　　沈越百无聊赖坐在竹椅上，左右现下无事。他从来都是个很怪异的人，在碧血营内与同僚算不上有多交好，故而也没什么人很了解他。
　　沈越目光扫过一周，最终停在黎烨浔身上。黎烨浔背对着他，顺滑的乌黑长发轻轻拢在身后，被一支素银发钗固定，右侧几缕发丝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整个人端庄文雅，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
　　自己应该是讨厌黎烨浔的，他想。一定要找个原因么，大概是他从来就看不惯这种喜欢处处都克制自己的人。这样循规蹈矩，迟早会被这些破规矩拖累。
　　可黎烨浔也是个奇怪的人，他身上参杂着克制与放纵这两种相冲的特质，虽然还未表现得明了，但他确实从黎烨浔眼中看到了火苗，倔强的，不肯熄灭，却又无法烧得热烈，烧得噼啪作响的火苗。
　　他一面讨厌着，一面又想试着，给这微弱的火苗添些柴火，看看他能烧得有多热烈，能否烧成一片燎原之势？
　　眼前仿佛已燃起火光，一股股热意攀上心头，带着灼热气息的风灌进胸腔，脑袋逐渐沉重，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怕是毒发了。
　　沈越赶紧抓住扶手站起来，这是他的习惯，越是弱势，便越要强撑出一副无甚大碍的模样，经年累月，这样的习惯，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
　　见他这边突然有反应，黎烨浔赶紧放下手上的活儿，端出事先准备好的解药递到沈越面前。事情紧急，他也不会再计较两人之间那点磕碰。
　　沈越眼前模糊，甚至有些无法确定黎烨浔的位置，他只得皱着眉，伸出一只手按在黎烨浔肩上，以确认他没有左右乱晃，力道大了些，裹着厚厚一层茧子的拇指无意间抵上了掌下之人精巧的锁骨。
　　“你…？”如此突然的触碰，倒是出乎意料，可黎烨浔端药的手却依旧稳固，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别晃。”沈越又凑近了些，试图从他手中接过药碗。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颈侧，两人距离已然拉得极近。然而毒性发作实在厉害，他整个身体都要和黎烨浔贴到一起去了也没能接过药碗。
　　“……”
　　此时正值盛夏，黎烨浔衣着轻便，沈越掌心炽热，隔着衣服也烫得他有些不适。眼见两人距离越来越近，黎烨浔当即发力，空出来的那只手就着沈越的动作，将他卸力推至竹椅上坐下。
　　“张嘴。”
　　沈越稀里糊涂跟着他的命令张开了嘴，大抵人神志不清时都是这般好忽悠。黎烨浔见他老实，端起药汤便往他嘴里灌，他不是大夫，向来不懂什么医者仁心，尤其对方还是沈越。
　　没来得及咽下的药液顺着下颌没入脖颈，沈越被呛得直咳嗽，但症状却缓解了许多，眼前重影逐渐消退，黎烨浔的模样变得愈发清晰。
　　“你再休息片刻，稍后师姐会把脉查看，若余毒已清，这尝试便算成功了。”黎烨浔再度站直，整了整肩侧被揉皱的衣领。
　　瞥了眼四周关切的人群，沈越把自己掩藏在黎烨浔身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讥讽：“……这么灌我……你在公报私仇？我以为你心胸宽广得很呢。”
　　“……”对沈越的嘴贱早已了然于心，黎烨浔也不想与他争执，越生气只会让他越来劲。
　　趁着空闲，许沫汐替军医署内每个人把了脉，好在军医署人少，水缸里的存水还是前些日子的，这才无人中招。
　　再返回来给沈越把脉时，体内毒素已经全解了，只是一阵折腾，身体难免受损，许沫汐又替他开了几贴药。
　　“用不着，你们留着吧。”沈越挥手拒绝，随后便离开了。
　　试出来的方法有用，黎烨浔与许沫汐抓紧大量制作解药，只是可怜了蛊蛛，肚子里的蛛丝都要被抽空了。
　　下毒一事算是解决，沈越及时上报了解毒进展，为掩人耳目，全营上下将计就计，继续佯装中毒已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