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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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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华灯初上,花街仿若苏醒一般,人流涌动,喧闹嬉笑不绝于耳。
今日来听曲的人又多了些,若昨日黎烨浔弹曲儿还是谣言,那今日,便必定是真了。
堂中众人喝着花酒,吹嘘昨夜盛景,还从未见过哪个琴师或歌伎一夜赚下来的打赏能堆得台子都放不下……
几番嘈杂过后,黎烨浔如昨日一般翩然而至,只是又换了身装束,是与之前全然相反的墨色紫边长衫,衣襟处挂着兰花样式的银制配饰,纱质衣摆处同样绣着精美的墨紫兰花,几缕银丝点缀,更显得矜贵雅致。长发却还是披散在身后,只用发饰随意束着发尾。
比之昨日如高雅白鹤般的装束,今日倒更像是神秘莫测的空谷幽兰。
站于台上,黎烨浔对台下众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整理衣摆坐定。在满堂酒客期待的目光中,悦耳琴音缓缓流出——
可在一众或欣赏或贪婪的目光中,唯独有一道与他人截然不同。正于台上弹琴的黎烨浔没由来地感到些许不适,一股宛若实质的森冷寒意自某个角落黏了上来,令人不安。
阴冷,却又带着一丝熟悉,他抬头,眼波流转,试图找出那股不安的源头,可那人如同知晓一般,须臾便收敛了气息,再寻不得。
罢了,是仇是祸,之后总会再找上门的。收回目光,黎烨浔继续拨弄琴弦,只是心中多少有了层戒备。
堂中比之昨夜更甚,又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公子哥,众人兴致上头,一匹匹红绡叠了满台,忽的,一侍从开口打断了势头,“天字三号房,赠紫檀木制伏羲古琴一张,再赏青釉冰纹茶盏三套。”
“紫檀木的?这得多贵重啊…”众人窃窃私语。
只有黎烨浔面色冷了下来,他往刚刚报出的房号看去,只来得及瞥见一段天青衣角,是他?虽未瞧见面容,但会送这些东西的,也只有他了。
最后一首曲毕,柳香上台宣布今日榜首,果不其然是那位送出了紫檀古琴的神秘宾客。其余众人连声叹息,这榜首之位果然难抢。
黎烨浔起身整了整衣衫,随后由侍女引路,走向了刚刚宣布的榜首房间。
与此同时,天字三号房内,慕青雨跪坐于茶台前,身上天青为主,花青点缀的服饰无一不在彰显着其为神相弟子的身份。
黎烨浔推开门便见到那双幽蓝的眼瞳,凝望着,眼底的寒意稍纵即逝。
“好久不见,浔。”慕青雨笑笑,招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顺手掩上房门,黎烨浔回身整理衣摆,坐于他对面,“你来做什么?”隔着一张茶台,眼前男人的眉眼与以往相比,更凌厉了些。
“没事便不能来听你弹曲儿么?那也未免太薄情了些。”对他不算热情的态度视若无睹,慕青雨自顾自取水沏茶,“怎么在此弹琴也不知会我一声?难得你的琴技还是我教的。”
“你不是已经来了么?”
“诶~”慕青雨放下茶盏,直勾勾看向他,目光有如实质,似要将他洞穿。半晌,他干笑两声,“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追着你来的。”
黎烨浔对他嗔怪的玩笑话没什么反应,神情依旧冷淡,“你若实在没有要紧事,我便不奉陪了。”
慕青雨见他如此不待见自己,也不恼,只伸手取过瓷壶,起身将黎烨浔面前的杯盏添上热茶。末了,凑近他身侧,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黎烨浔本想后撤躲开,可传入耳中的话语犹如寒风过境,丝丝凉意令他面色凝重了些许,他抬头对上慕青雨笑意盈盈的眼,难得主动开了口,“你说完了?”
慕青雨坐回主位,百无聊赖玩弄颈侧垂下的一缕发丝,“我们之间的事,哪儿能几句话就说完?”话锋一转,他抬眼与黎烨浔对望,“只是想提醒你,别这么容易就把以前的事全忘光了。”
早知来者不善,黎烨浔从容接话:“倒是劳烦你专程跑一趟来提醒这几句,既然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行告辞了。”说完,他随即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慕青雨也不去看他离开的身影,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对方走或不走并不重要。
出了房门,黎烨浔径直下楼往后台去了,估摸着是要从后门离去。
柳香正于后台清点赏金,今日又是乐开了花。黎烨浔与她商议,拿走了古琴。那把琴是当初于白帝城习琴时一位神相师兄赠予的,琴身通体由紫檀木制成,其上雕刻着梅枝鹊鸟,饰以螺钿点缀,贵重非常。
只是赠琴人早已不在,琴也在当初摔成了两截,如今外表虽被工匠修补得天衣无缝,内里却早已不是当初完好的模样。
收回思绪,他调整了一番,便抱着琴离开。这琴既已到了自己手里,待碧血营的事完结之后,怕是还要再去一趟白帝城,将这张琴还回去,把修罗…不,把慕青云也还给神相,了却这持续了将近十年的恩怨。
慕青雨来访的插曲过后,黎烨浔又弹了几日的琴,算算日子,这琴弹了有快五天了,药材钱,租金,以及之后的一些繁杂费用,早已绰绰有余。
弹完这最后一夜,便是时候离开了。黎烨浔今日起了个大早,将这些日子买来的东西与行礼一一收拾好,又去与药材店掌柜结清了费用,只是东西颇有些多,到时只得叫来马车将药材一同运往碧血营。
随后,他又回院子结了这两年累计的租金,一上午奔波下来,便只剩花街的事还未了。这事儿想来也麻烦,得好好与柳香说明才行,做花街生意的,最怕的就是摇钱树跑了,不过他要走,怕是也没人拦得住。
黎烨浔不愿到时闹得鸡飞狗跳,只得现下便走一趟。
花街白日终究不如夜里热闹,走至深处也只零星几道人影闪烁。恍惚间,他又想起那个弹琵琶的女孩儿,那日所为非他本意,之后也只是顺水推舟捡了个来钱快的差事。
后来在楼中弹琴,那女孩儿还偷偷来看过他,只是隔得远远的,站在朱红大门外,被人群挤得左摇右摆站不稳当,与他目光一对上,便像受惊的鸟儿般低下头跑开,如今算来,有三天没见着她了。
正想着,黎烨浔已走到了花楼中,与柳香的交涉倒不算太难,那些个打手没本事拦他,自是无法强留,凡事留后路,他也不想做得太难看,便将最后一日的六成赏钱让与对方,这事儿也就了了。
入夜,黎烨浔同平常一般端坐于台中抚琴,他眉眼朦胧,眼波流转于众人之间。忽的,一阵嘈杂声自前厅传来,他抬眼去瞧,那带着些许熟悉的娇小身影便闯入了视线——沐挽馨脸上带着潮红,一副跑得快岔气的模样,她奋力挤进大门,嘴上只来得及作出一个“救”的口型,还未喊出声响,便被身后几个魁梧汉子捂着嘴拖走了。
她分明一只脚已经踏入门内,可这满堂的人却像是没看见般,竟无一人作声……
他拨弦的手颤了一瞬,抖出个怪异的音节,随即又恢复如常。
黎烨浔愣怔——为什么要向我求救?
他坐于正中看得分明,那女孩儿目光是直直望向他的,带着希冀与祈求。可这不讲道理,汴京四处是侠士,为什么一定是自己?
他自认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突然而来的祈求令他烦躁,偏生周围人还跟没看见一样,因为她向自己求救了,所以就必须去救吗?没有道理。现下距离结束尚早,他的曲还未尽,贸然离场势必会引人不快,如此这般,便更没道理了。
可垂下头,那带着泪痕的脸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一幕幕可能发生的惨状扰乱了他的动作“罢了,便再帮你一次吧。”
“铮——”随着一阵重音掠过,“啪!”弦断了。
“怎么回事?”
“琴弦怎么断了?”
“前几天还好好的…”
台下众人哄闹起来,柳香见状赶忙上前赔笑安抚,黎烨浔在她身旁起身致歉:“诸位抱歉,这弦断得突然,怕是无法再弹了。可既已来此,断没有让人败兴而归的道理,堂中各位今夜的酒钱,便算在黎某身上。”
见他已将话说至这个份儿上,众人也不好再发难。转瞬间,歌舞又起,满堂皆醉,眼见事态已经稳住,黎烨浔便转身由着后台下去了,出了后院,他立即运起轻功追了出去,也不知那丫头被掳去了哪儿,只得一边飞一边找。
此时沐挽馨正被几人拖拽着塞上马车,她不愿,挣扎着狠狠咬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那人吃痛,一掌挥过去将她打得从车上摔了下来,额头磕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汨汨往外直冒,糊了满脸,目之所及,满是血红……
……怎么没来呢?明明他看到自己了。
“你也不看着点打,这都弄成这样了,还怎么交货?”带头的男子提起女孩,掐住她下巴左右打量,“破相了,流这么多血,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
被指责的男人揉揉手臂,“她咬我呢!我还不能打?”
懒得与他争执,男人丢下沐挽馨,思虑着该怎么处置,忽然眼前一暗,一道人影自他上空掠过,似是锁定了什么,随即收力落在几人不远处。
眼见来人气度不凡,男子稳了稳势头,开口试探:“阁下见着不似寻常人,此番寻来可有要事?”
黎烨浔起身站定,见沐挽馨脸上全是血迹,他皱了皱眉,“我要这个孩子,怎么说?”
听到熟悉的声音,沐挽馨勉力抬眼看去,只模糊辨认出那闪烁着微光的魂灯,确认了来人身份,她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她?好说,这丫头欠了东家的钱,你若能还清,给你也无妨。”
“多少?”
“算上身价,一共五十两白银。”
“拿去。”黎烨浔取下腰侧钱袋,掷了过去,他不怕对方不交货,之所以不明抢,也是为免招惹事端,谁知道对方口中的东家又是什么复杂的势力?
几人接过钱袋,过了数,带头那男子便带着众人驾车离开了,谁都知道地上那丫头已经废了,如今还能卖上50两,也不算亏。
见人已离去,黎烨浔上前查看沐挽馨伤势,除了额头有磕伤,其他地方倒还完好,他熟练点了几处穴位止血,随即弯腰将人抱起。
把人救下后,他才想起,自己并不知晓沐挽馨的住处,上次也只是送人到城门口便分道扬镳,眼下只得先将人带回自己住的小院。
幸得夜里回去时,李伯还未入寝,黎烨浔又向人借了间客房,替满脸腥红的女孩处理伤口。小姑娘虽昏迷着,却也疼得皱紧了眉,嘴里模模糊糊喊着,“…娘……我疼……”
他又后悔了,沐挽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而自己明日便要启程了。
思来想去,也只好托付给李伯照顾,等她醒来,应该能自行回家去。
同李伯交代了些需要注意的事,他又给了人一沓钱,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这世上是没有人会白替他人做事的,给了钱,他也好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