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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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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宣——右昭仪——”
尖细的嗓音,跪在宫殿门外的晏夕终于抬起了头,她跪在大雪里,忙支撑着想要站起。旁边的宫女见状,立马跑过来扶她。
“娘娘,你这腿……”
她好似没听见,一般就这样一步一步踩在深雪里,走进了紧闭的大门。
“陛下。”
“你来了。”
“陛下,臣妾恳请陛下能放过我那侄儿。”
“晏夕。”
听到他喊自己的全名,晏夕紧紧咬住嘴唇。
“你知道的,你弟弟犯的是叛国重罪,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放过他的亲属,嗯?萧北王为护国率领部队,自己为国牺牲,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我放过他们,那我拿什么跟那些死去的士兵交代!”
“可是陛下······”
“不必多说了,毕竟夫妻一场,也不必为了旁人的事,让我们两个闹了矛盾。”
晏夕又怎能不知当初她和亲来到北魏,举目无亲。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一枚被利用棋子,但是皇帝待她也确实很好,他本以为可以这样安度晚年,可谁知道他的亲弟弟却在此时叛国。
曾经最亲近的人,却在她心口插上一把刀。
他跪在地上,直起身,“陛下,我求您看在我们夫妻多年的份上,放过我那小侄子。”
她跪在台阶上,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
时间似乎静止了,诺大的宫殿,只能听见一声声的沉闷。
“够了。”
他知道晏夕自从听说晏平叛国后,便一直想方设法,希望能为她那小侄子求情。今日便是他们抵达京城之日,过不了几个时辰,他们便能进攻侍女成为宫女,而他那小侄子则因受宫刑处置。
“孤可以保他身体健全,但孤不能任由一个罪臣之子恣意的活在世上,他进宫后就去当太子的书童吧。”
“你……若无事,便出去吧。”
晏夕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他的额上出现了点点血迹。
晏夕自知自己本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现在整个世上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也想给予他人一丝的帮助,所以她不惜赌上自己最后的安定,也想保住晏曜的前程。
巳时,官兵压着晏曜一行人进攻。
这是晏曜平生第一次进皇宫。冬天的积雪已被扫到道路的两旁,中间还留下了雪化的湿痕。站在这里抬头望天,只能看到长方形的苍白。两边站着的士兵穿着铠甲,手持长矛,他们就一动不动的目视前方,像两排雕塑一样。他走在这样一片怪异的寂静中,不敢喘气。
他感受到士兵跟在他们后面步调一致的走着,前面带路的一直将他们带到一个拐角处,这里站着几个身着宫服的人,虽年老,但并未色衰。他们看到有人来了,问道
“这就是新来的几个?”
“王管事,就是这几个,剩下的就交给您处理了。”
身后的几个人很快离去。
“你们几个就跟着李行管走,你们几个跟着张行管。”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
晏曜感觉轮到他了,他抬头看着这个被称为王管事的人,
“你跟我来。”
王管事扭头就走,碧玉眼看着晏曜就要跟着他走,急忙“唉”了一声。
“少爷,你……一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临近分别,碧玉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没有想到他才服侍了他四年,还没兑现对夫人的承诺,就这样被匆忙的一笔带过。
晏曜一边走一边回头。他看到碧玉还有其他几个之前服侍他的人,站在那里望着他前行。一边是一直往前走,料定他不敢停的王管事,一边是无法挽留的过往。
几百米的路,他频频回头,一直到剩下的其他行管带着那些昔日的侍女走向不同的宫院,一直到他看见他们的最后一次衣角隐没在拐角处,他才收回了目光。
如果他不是以这种方式进宫,他想他会带着急剧的好奇来慢慢研究这个庄严的地方。但是此刻,他从过去的少爷变为如今的下人,与过去的一切瓜葛都断了完全,他只是茫然的走在每一块石砖上。他能感觉到王管事带着他转了一个个弯,他不知道他最终要被带到哪里去,他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再见到碧玉他们。
“你叫晏曜是吧?”
这声音里透着年老的干练,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宫院。他感觉自己只是从一个庄严的地方被带到了另外一个更加庄严的地方,他缓缓点头。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太子的书童。你先把自己梳洗一下,今天下午起,我会教你怎么服侍太子。”
交代完后她就走了。
晏曜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房间很简洁,但是里面并没有摆放什么书籍。他见桌上摆放着下人的衣服,他走上前带着衣服去洗漱。他自己拿着水桶去打热水,但许是因为他年纪尚小,他来来回回打了好多趟,踩在凳子上才好不容易将热水倒进桶中,洗头发时,他发觉他的头发都粘在一起,他一根一根的掰开,才勉强将头发洗干净。
大概洗了半个时辰,他从桶中爬出来,穿上下人的衣服。这衣服自然不比得上他在沧州时穿的那些,衣服做工比较粗糙,他穿在身上只觉得刺刺的。洗完澡后,疲惫涌上全身,他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他好像又梦到他娘了。晏曜梦到自己被一个婆婆抱在怀里,被子把它裹得紧紧的,他就这样被人抱着,感觉到床帘内的母亲伸出手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像浮水一样,手又放回了帘中。他感觉娘亲的手很凉,这许是在冬天吧,他想着。然后他被抱在帘外站了一会儿,又被匆匆抱走,那个老婆婆走出门后,便一直站在门外,他一直听到悉悉索索说话的声音,但是就听不清大概的内容。冬天的风把他脸颊吹的生疼,但是他被抱在那个老婆婆怀里,一直摇啊摇,摇啊摇,他实在承受不住,又睡了过去。梦中的一切都很真实,他已经第二次做这个梦了。
晏曜沉沉的睡了过去,他醒来时睁眼感受到一阵刺眼的强光。还是那个王管事,她站在床边拍了一下他的床板。
“起床。”
他周遭都累的生疼,但是他仍然强撑着坐了起来,他下床穿鞋,走在平地上,还是觉得脚底板有些发麻。
他跟着王管事来到户外,
“因你现在尚且年幼,帮太子查找书籍等式尚且用不着你,你只需跟我学习如何研墨,如何服侍太子洗漱,如何……剩下的我会在你年龄稍长后,慢慢教你。”
单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北方的严寒,晏曜现在只觉得冷风都往胸腔里灌,他嘴唇冻的发紫,手控制不住的哆嗦。被太阳一照,他觉得自己两眼发花,他就盯着王管事的鞋,低着头,感觉他的鞋一直在闪……
剩下的他就记不得了,再醒来时他又躺在床上,几根蜡烛在黑暗中摇着微弱的光。
他强撑了二十几天,刚放松就发觉全身酸痛。他也不知道下午时他怎么一下就晕了过去,想必是王管事将他抱进了房间。
他现在躺在床上,盯着床顶虚无的黑发呆。
就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小小一个躺在床上,他身边没有人陪着,即使身体抱恙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自己治愈自己。但其实,三个月前,他也是被人宠着的小公子。他不敢去看看水中映射的自己,因为他怕看到自己的样子,真的是让人感到恶心的吗?
“咚咚咚——”
三声轻扣,一个宫女推门进来。她长的和碧玉极为相似,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是住在沧州府邸里的少爷。
“你醒了。”
晏曜看着眼前的人,缓缓点了点头。
“你今天先安心休息吧,明天一早,你……”
晏曜的目光转向了她,她话音一顿,你在学习怎么当书童吧。
这个侍女站在床头,微微俯身跟他说话。晏曜感觉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的怜悯。他甚至感觉她的眼神在微微叹气。她替他压了压被子便走了。
他因自幼丧母,父亲又公务繁忙,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的,便是侍女对他的关爱。是出于职责也好,出于怜悯也罢,他也这样活了四年。这一路上,晏曜看见了很多流民,他才知道府邸之外有这么多颠沛流离。自与碧玉分离后,他认为自己晏曜想那些流民一样,结果现在仅仅是宫女的一点怜爱,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喉头发紧,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夜深了。宫墙外是万家灯火,宫墙内是雪映射下的隐隐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