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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日 尤其是年轻 ...

  •   严格来说桓婉是当了九年的北方人和九年的南方人。

      不过桓婉是被卖到南方来的,是被混在流民堆里的人贩子捉到的,然后跟着他们一路南下,最后卖给了牙郎婆,她们是专门替贵人们采买奴隶的婆子。

      至于桓婉的父母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准确来说是她记不清楚了。

      桓婉最早的记忆是累在一起的尸体,散发着腐烂的死亡味道,连带着尸体身上残破的刀箭也都带着不祥。

      她是在一个深蓝色丝绸般的夜里醒来,天上没有一丝的云 ,只有一轮残月,但照得大地银光遍地。

      所以桓婉看得很清楚尸体的面孔 他们面部大多挣拧着,且死不瞑目,被惊恐无神的眼神撑满着。

      周围的断肢与内脏在冰雨与寒风之下完美地保持了它们鲜红的肌理纹路。在它们的旁边一定会有竹篾制造成的薄甲残片。

      或刺入尸身,或残留胸臂大腿之上,更多的是在身上就被砍烂了 。

      她第一次见到桓橞的时候,瞬间就回想起了这些,因为他身边侍卫们的甲胄样子很像那些尸体身上的,都是嵌入式拼接的外套,只不过侍卫们身上是泛着冷光的铁甲材质。

      而桓橞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头戴高冠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在侍卫们的护卫中央,远远看去都能感受到他的威严。

      桓橞最开始是背对着桓婉和带她来的牙郎,只留下一个雄伟的背影,审视着她们的只有桓橞身边两侧面无表情的侍卫们。

      管事的牙郎婆也一改往日的神气,弯着腰进来,惶恐中带着谄笑,桓婉也低着头,来不及多看几眼,被她粗暴地摁下来头。

      她用夸张的声音向桓橞问候,但桓橞没有立刻回应,她们只好沉默着,依旧跪在被木板上。

      过了好久,桓橞的木屐转过了叽叽喳喳的木屐声在空旷的房里格外引人注意。

      桓婉仍然低着头,但悄悄转动眼珠向上偷偷看去,没想到桓橞突然说,“抬起头来。”

      桓婉心中狂跳,她觉得自己被逮住了,于是犹豫着抬起头来,然后发现这确实是专门对自己说的,因为身旁的牙郎婆也早已经不见了身影,不知道被人带去了哪里了。

      桓婉有些害怕,但依旧仰着头,一双明眸努力镇定地看向桓橞,她看到一张威严的脸,留着一把秀美的胡须,冷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身形魁梧,有些像她见过的将军,大概有四十来岁的光景。

      “你喜欢桂花吗?”他问。

      “我,没见过桂花。”桓婉犹豫着回答。

      桓橞听到后快速地笑了一下。

      “你阿父阿母是何方人士?”

      “我不知道,我好像,好像忘记他们了。”桓婉努力回想着,还是一片空白,她只好如实回答。

      “忘记?”

      “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桓橞诧异了几下,马上恢复神情,他一把抱起桓婉,这出乎桓婉的意料,但桓婉还是尽量放松僵硬的身体,显得没有那么抗拒。

      然后她被桓橞的直接带走了,桓橞在前走,她趴在他的肩头回往回看关着了她两年的屋子,正在一点一点远离。

      她有些不可思议,还有喜悦,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她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桓橞当时边走边对她说:“你以后就是我桓氏的女郎,我的女儿 。以前的事没有人会提起来,也不会有人再提起来。”

      “但是这些是你能做好一个女郎的前提。”“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你要做好一个女郎,当好我桓橞的女儿。”

      伴随着这些话一起传入的还有桓橞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似真似假,如梦如幻的,这桓婉觉得很不真实。

      从此一个卑微的女奴消失了,而桓氏多了一个被接回来的女郎。

      虽然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但后来桓婉做得是不错。

      基本上与自幼长在世家的女郎无异,她们会的桓婉都会,甚至更好;在外的行为举止言谈根本让人挑不出错来,让最挑剔的夫人们看都是会是满意地称赞。

      建宁城里的女郎们也大都以攀交上桓婉为荣。这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桓家自权势逼人,是整个建宁城里的最重要的权势中心和指向标外,结交只会好不会坏。另一方面,桓婉性格也好,总是温柔待人,搞不清那些时兴的东西她也不会笑话,总是鼓励人试一试,还会亲自教她们。

      不会像王氏的人高高在上眼里透着嘲笑,也不会像袁氏那对姐妹一样,性格无常难相处,搞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到她们了。

      桓婉的气质也是独一份的,她身上有一种少见的娴静,不易叫人忽视的,不是柔弱叫人怜爱不已的,是带着些内敛的英气和深厚生命力的。

      这让她并不严格照着标准女郎的模板去做,恰恰相反,温良恭俭让有时候很难在她这里看到,该争的时候一步也不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府里桓婉完成了转变,等照顾过她的人反应过来后,诧异发现原本那个孤僻安静的孩子早已经变成了一位让整个建宁城都要侧目的女郎了。

      所以其他女郎们的宴会名单上都是很乐意请桓婉入场的,要碰上建宁城的春日,多的是世家大族们举办的宴会和游玩。

      和煦日光下微微干燥的空气是最能成功挑逗起冬日里隐藏起来的躁动。尤其是年轻的女郎和郎君们,他们是格外喜爱成群结伴地驾车在城外东郊的河畔草边游玩。然后叫人寻一处清静处设起幔帐,铺上毯子,摆上几碟果子和几杯酒,让人奏乐畅饮。

      所以综合这个因素,桓婉收到的春宴帖子只增不减,今年更甚,刚开春的时候桓婉每天就能收到七八张帖子。

      如今都到春末了这些帖子也不曾少过,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就有二十来张,张张装裱精湛,用笔讲究,还熏了香,是藏春香。

      不过桓婉现在头疼不已,她不知道要选哪张,总归都差不多。自从被陛下册封郡主赐婚后,桓婉在别人眼里算是倒霉极了,一下由皇后热门候选人直接变成远嫁的倒霉蛋郡主,能不叫人可惜吗。

      桓婉的母亲说德和长公主,她同时也天子母亲庾太后的养女,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桓橞本人是帮天子摆脱了谢家的制衡,又很懂分寸,不像谢家一样公然干涉政务和帝王废立,尽管也算是个秉政世族,但天子并不排斥娶了桓氏女,甚至多次暗示。

      庾太后也多次召桓婉入宫陪伴,有眼力劲的人都明白这皇后位置八成要归桓婉了。

      但半月前的册封和出嫁旨意像一滴水掉进油锅里一样沸腾到了所有人,除了桓氏,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旨意,什么怨言都没有,立马着手准备着六月初的出嫁。其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这些帖子不用想,一半都是想要看看桓婉笑话的,还有一半都是想打探消息的。

      所以桓婉懒得应付,但母亲告诉她,随便挑一场去看看,旁人越是想看你笑话,越是不能加他们看见了。只要你还能笑出来,旁人就不敢轻易落井下石。

      “至于打探消息的,她们敢问,咱们没必要理会,天子的外甥女,岂是她们敢冒犯的。”

      母亲说得理所当然,桓婉其实有些心虚,毕竟她不是真外甥,也不是正儿八经的桓氏女。

      但看母亲的兴致高昂,桓婉也就乖乖听着了。对于出嫁这事她是接受良好,嫁谁都无所谓。

      别人眼里的同情和嘲讽对她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实在犯不上计较。

      对于母亲话里的要求她一般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大不了出门转几圈,和几个相熟的打个招呼就可以了。

      没想到母亲这次说完后,果断打发桓婉回到自己的院子更衣沐浴,她立马让人把桓婉丢到库房的帖子全都给桓婉送来。

      送来的婢女说,长公主吩咐了,必须看着女郎选出来。

      桓婉看着托盘里帖子,叹了口气,突然转头地向一旁拿着头油瓶子的善姑说,“来,善姑 ,替我选一张吧,你家女郎我实在是选不出来了。”

      善姑听到后,小手紧紧抱着装头油的玻璃小罐子,直把头摇地一抖一抖,然后一脸为难,“女郎,奴婢年纪小,又才开始识字,这些帖子上面的字奴婢都认不全,还有这些香味,熏的奴婢头晕晕乎乎的,奴婢可选不出来。”

      然后善姑一一板一眼地说,“殿下可是要女郎好好选的。”

      “看来啊,母亲都是打过招呼了。月璇啊,你帮不帮你家女郎啊。”

      正在替桓婉梳头的月璇知道逃不掉,于是把梳子递给善姑,把梳妆台上托盘里的帖子翻了翻,找到一张较为清淡些的,把它递到桓婉面前。

      “女郎,要不去赴王家女郎的宴会,她是不爱出门的,多半是聚在家里听琴,写诗和赏花,人也不多,女郎不如去她家吧。”

      桓婉把帖子翻开看了看,不像通常帖子上会写什么什么氏女谨拜什么什么,加上一大堆天多好草多绿,多么合适出门的套话,这上面只简简单单写了一句话——春水煮茶来迎客 ,杏花酒酬好滋味。

      桓婉笑了笑,向月璇说,“看来琼之家的杏花开了,给外面的人说一声,让她给母亲说待会我要去王家转转。”随后桓婉又让善姑把头油放下出去叫人备车。

      善姑当然一脸欣喜,急急就跑出去了,看得月璇连忙叫她注意规矩,不过十一二岁的姑娘正是活泼的时候,没几步就见不到了,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女郎,善姑该好好学学规矩了,奴婢见她都要忘得差不多了。”月璇边把帖子收到托盘里边向桓婉抱怨。

      桓婉倒不是特别在意,“只要她不在母亲面前失态就好了,还是个小孩子,天性使然。”

      月璇听完了后一脸不赞成,清丽的脸庞满是无奈,“女郎,你太惯着善姑了,十二岁不小了。”

      桓婉毫不在意,她拉开小木盒漫不经心地挑着簪子,“我十二岁的时候,每天都在练字和学怎么走好路呢,善姑现在不是也在学识字吗,和我一样,走好路也不急,说不定大了以后还有你家女郎我的风采。”

      “再说人小时候的日子怎么说也只有一次,不做些什么以后都干不成了。”

      月璇见说不过,眼一闭,毫不走心地点着头“是,是,女郎,你的理,奴婢反正是说不过,奴婢还是先下去吧。”桓婉点了点头,顺便让月璇去告诉厨房把早上刚出来的糕点装些,到时候拿上去大门口等她。

      月璇领了命,随后叫了一声旁边默默无声只顾低着头的雪踪,让她替女郎梳发。

      看着老实胆怯的雪踪,月璇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身边怎么净事指望不上的,唯一一个还能顶事的又不得女郎喜欢,不怎么用在身边,这要嫁过去了该怎么办。她又想到善姑这刚来不久的乡下土丫头,心里又是添堵,还是要看紧些,免得会给女郎添乱。

      原先她还是入宫后会不知轻重,现在远嫁的旨意一下,月璇到是可以省了这份心了。不过她现在是不知道要担心些什么好了,凉州那么远,她只是一个世家奴婢,什么也不懂。

      捧着红漆托盘,她感到一阵不适,为女郎,也为她自己。

      月璇忧愁太明显了,桓婉回头望了一眼,都快要从月璇她看似挺直的背影里蔓了出来。

      桓婉知道她现在有些害怕,月璇什么都好,就是总有操不完的心,凡事总喜欢提前安排好了,一旦没什么准备,就要担心。

      也是因为这个,她没被母亲给换下去,在自己的小院里兢兢业业待了四年。

      但突然的册封和远嫁旨意肯定打乱了她的人生节奏。旨意都下来大半个月了,桓婉硬是没听见府里的人谈论过这事,自己身边的人也从没提起过,想来也是母亲的手笔。

      “月璇,慢点走也没事的,你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是我领的路,以后要走的路,我肯定会在你前面走明白了,再领着你走的。当然,雪踪也是一样呢。”

      月璇刚踏出房门,身后就响起了这道她完全没想到的话,她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僵着身子停顿了一下,然后马上对上长公主的人,把托盘递过去后,匆匆说了句女郎选了王氏的女郎,然后掩着面一路小跑着。

      此时屋里人的桓婉也刚把一脸通红的雪踪安抚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这段时间母亲没有半个月前那样激动了,她那时候恨不得要把桓府里一大半的人都给桓婉当陪嫁一起去凉州。

      现在母亲看起来平静多了,应该可以向她提自己想削减陪嫁人数的想法了,毕竟她真用不到这么多人。

      这次远嫁不需要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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