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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会 “我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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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都不会来了,阿婉,没想到接了我的帖子。”王琼之挽着桓婉的手亲昵地讲,“今年我家这杏花不知怎么回事迟迟不开,本来一两个月前就要办场宴,硬生生拖到了春末,我都怕没人来。”
“你能来我都开心坏了,可恨不得眼巴巴地到门口迎着你。”
桓婉笑了笑,这王氏的大门前围了乌泱泱一片的婆子和婢女们,看起来确实挺重视她的。
“陛下的旨意才下来才半个月,出嫁的月份太近了,就在六月初,不少事都要满。但你家这杏花是出了名的,我可不能不来赏。”
王氏有三宝,一是家学深厚,当世有名有望的大儒他们家就要占是一半;二是笔墨名扬,族里人都写得一手好字,桓婉小时候的毛笔请的就是一位王氏子弟教习的;三就是这杏树了。
和王琼之的祖母王老夫人有关,当北方都城已破,匈奴大单于刘芳珂占据了首都,但王氏一家人才刚刚出城在芦苇荡中上船,准备南逃。刘芳珂的虎骁兵追了一路,想活捉了她们这群妻儿老小,用来要挟此刻就在南方陪伴明帝的王效——也就是王琼之的祖父,王老太公。王老夫人带着一家人一路奔波,路上是东躲西藏,最后总算是乘舟渡了江和王老太公团圆。
在逃亡路上耗尽心神的王老夫人到了建宁一病不起,什么都吃不下,很快就形销骨立,被诊断活不过三日。王老太公情急之下向一位胡僧发誓若是妻子病退,愿为佛母弟子。胡僧听完,拨了拨手里硕大的念珠,然后转身打开佛母神龛给了王老太公一颗杏,让王老夫人服下即可病愈。
事后,王老夫人吃了杏却哇一声吐了半天,酸水都吐出来了,然后马上昏了过去。王老太公马上就带着家兵们要把这胡僧抓起来,结果胡僧早就不见了踪迹。王老太公气得当场就痛哭起来。
这时候家里的下人骑着马来报王老夫人醒来了,并且还可以吃得下饭了。王老太公顿时把眼睛一抹,抢了下人的马就一个人急急回去了。见到王老夫人果然如下人所说,正一口口喝着粥,心中有喜有愧。
想找胡僧赔礼道歉,但怎么找都找不见踪迹,于是他把胡僧所赠予的那棵杏子的杏核种下,叫人悉心照顾。
后来又让人找了不同的杏树种,以胡僧那棵杏树为中心分别在两边栽种,累年下来竟成了一排十来丈的杏树墙,直到王家的院子不够地方了才在没有种新树了。
这长长一排的杏树到了春天,花开的是红的火红,白的雪白,粉的淡粉;树上的叶也是绿的翠亮。树墙瞬间变成了花墙,风一吹,落花缤纷,壮观不已,香味也是清香淡雅,萦鼻不消,让人久久回味。
王氏的春宴多半都是围绕着杏树办的,只不过都是很正式的宴会,要能得到王氏子弟较私人的宴会邀请是不容易的。
而王氏子弟中王琼之的邀请是最难拿到的,她请的人除了自家堂姐妹们,向来就是谢、陆、糜、裴这几家,桓婉还是后来给递上帖子的,桓婉也就来过一回,看了会大名鼎鼎的杏花墙,再喝了点酒便离场了。
那时候王琼之的叔母也在场,说话最多的也是她,王琼之反倒比现在安静些。她的姑母三四年前染上时疫病死后,她才话了多些,人也活络起来了。
不过桓婉知道,王琼之的话至少有一半都不见得是真的,还喜欢绕圈子,所以她干脆直接先说了闭门不出的原因。
王琼之听到桓婉这么说,神色依旧,俏丽的小圆脸笑着说,“看,怎么不看,我家的杏树保管你看个够。”
随后带着桓婉进了门,一路上她不停说着最近几天的趣事,一张小嘴就没停过,但意外地不怎么讨人厌,桓婉也跟着笑,时不时回应两句。
王氏这宅邸着实不小,桓婉和王琼之二人还有身后数十个婢女们过了好几个院子,弯弯绕绕走了好几段路才看到地方。
那是个略大点的亭子,修得精致不过,而且有些不俗,用了大量的莲花,样式也颇有些像从佛庙里出来的。
亭子里面摆了桌椅板凳,用了轻纱遮住,隐约可以看到有三四个人,都是女郎,互相嬉笑打闹着,时不时还用手指着不远处的杏树们。
等桓婉被王琼之带进来后,她们纷纷过来向桓婉打招呼,一个个眼睛不停地望着桓婉,桓婉总算看清楚了加上她自己和王琼之一共六个人。
三个王氏女郎,一个糜氏的小女糜依兰,一个裴氏的长女裴玉振,还有她桓氏的桓婉。
都算得上是熟人了,她们几个也算是桓婉家的邻居了,桓婉家是在离皇宫最近的永兴街上,那一片地虽然名义是三品以上官员居住的地方,但哪个出来为官的不是靠着身后的世家,所以这一片实际上住的都是世族们,还是底蕴深厚的世族们。
桓婉和她们平时一个月里总能见到几回的,不是出门遇到就是在各家常办的宴会上遇见。
“婉姐姐,你可算是出门了,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我可想你了,你可千万要”糜依兰好像意识到什么赶忙用手捂住嘴巴,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
王霁连忙接过话 “说这个干什么,我们今天都是来赏花的。”
糜依兰放下手,连忙点头,王书洛神色冷冷说道,“四姐,朝廷只能靠我们女郎去和亲了吗?还要我们各家父兄有什么用。”
“你少说两句,六妹。”王霁剜了一眼王书洛,王书洛直接撇过头,懒得回应王霁,把王霁气得半死。
桓婉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口,声明一下好,其实不是和亲,就是距离远些,地还是南武的地 ,至少名义上是。
“自古以来和亲都是远嫁他国异族,远嫁倒是真的,不过凉州还是南武的国土,人也是这朝廷亲封的州牧”
“可,可,那个州牧我听我阿兄说”糜依兰越说越没底气声音弱了下去,“说他是个胡人。”
裴玉振一脸不可思议,插了话,急急说道,“兰奴你可不要乱说话,咱们朝廷怎么能给个胡人官印,这不乱了套,他们茹毛饮血的。”
“就是,就是。我们南方的时候就有一位族叔被他们捉了去,等我们找到的时候,只有剩下一堆白骨。”王霁一脸悲愤地说。
“他们不通教化的,我听说他们连字都没有。”王书洛也跟着王霁话说。
桓婉静静地听着她们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对胡人恐怖与不堪,她很清楚这大部分都不是真的,也真没有那么恐怖与不堪。在千里之外,一江之隔的北方广袤大地上他们也会和家人聚在一起,载歌载舞;会写下让人脸红情书和深厚感情的家书;也要面朝黄土背朝地辛劳耕作。
但江河之下的旧民们,是被赶到南方的,不说别人,这亭子里头的女郎家里多多少少都有亲人死在胡人手上。更别说胡人还占了北方的国土,家仇国恨,怎么厌恶怎么看不顺眼才是正常的。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桓婉很清楚。
桓婉收了收心绪,让王琼之领着自己先落座了,再不紧不慢地说,“胡人是不错他只有一半胡人血脉,他对咱们朝廷倒是忠心耿耿,北方那么多胡人占了州郡,也只有他向朝廷送了册封。”
“听说他还是原来州牧的养子。”王琼之安排好其他人落座后自己也坐下来补充道。
桓婉笑了笑,她是真没想到王琼之消息这么灵通,这养子的消息没多少人知道。
王琼之这话一出,又是让其他女郎们吓了一跳。
王霁满脸不信,“哎呀,七妹,你怎么说胡话了,收胡人当养子,他没儿子吗?”
“这张氏在莽荒偏远之地久了,怕是忘了中原的王化,我幼时翻看《元化旧闻》,这张氏当初也不过只是一个凉州卖炭的,当初匈奴人攻入旧都,悯帝发文兴兵,各郡募兵救危,他们张氏也拉了堆人马,但入关都没入。后来凉州羌人作乱,凉州无人,他出了力封了一个将军。”
然后王书洛叹了口气,眼中的不屑淡了下去,“再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东海王西逃被围杀,悯帝被俘。匈奴人抢了咱们南武的土地,北方各地的州牧自杀的自杀,受降的受降,最后竟然只剩下这凉州没被占去。元帝就封了张氏做州牧,他也争气,控制住了凉州。”
“要知道凉州原本就有胡人,数量也不少。”桓婉说,“去年秋天,张氏的家主——张望印病死了,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让段宏当上了。”
“我阿父那段时间天天和幕僚去郊外的营帐里议事。”
“为什么啊?”糜依兰不解地问这里属她年纪最小,才十四岁,懂得最少。
“当然是怕赵国,好兰奴,你动脑想想,赵国都是什么人。”裴玉振拿起茶杯说。
糜依兰皱着脸,用手摸着脑袋,努力想着家里先生教的东西,她应该听过的,“是,是羯族!胡人有好几个部族,羯族好像,好像是其中一个。”
桓婉听着糜依兰磕磕绊绊地说着,慢慢说着自己知道的,“段宏也是胡人,不知道是哪一族的胡人,阿父怕他们勾结起来,要是真勾结起来了,咱们南武在北方上最后一块州郡都保不住了。”
“他叫段宏啊,不是个胡人名字啊。”王霁止不住啧啧称奇。
桓橞确实是怕这个,但更怕他的北伐又没了,那段时间天天拉着幕僚开会,商量对策,准备做找人刺杀他的打算时,对方让个卖货贩子送过来封信,大概意思是愿和桓橞结盟。
为什么桓婉知道呢?
因为那个卖货贩子把信夹在卖给桓婉的首饰盒里。
桓橞拿到信是半信半疑,但不久段宏就派人给朝廷送了请封信,而与此同时桓橞秘密派出去的人也带来了段宏的专门拜访他的特使。中间从秋末拉扯到了今年开春,桓橞终于决定结盟,并且把桓婉嫁过去。
嫁桓婉是桓橞的主意,天子也是后来才知道桓橞这个姐夫的打算的,还劝过桓橞,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不妥,不妥。就算是有了一个像样的名字,终究不是咱们南武同族。”裴玉振摇摇头。
“婉姐姐,要不再求求天子,你们是一家人,他又是你舅舅,肯定疼你的,我舅舅就可疼我了。你求求情应该可以的,这么远,以后咱们还不一定能见面的。”糜依兰天真地建议道。
“天家岂有收回的旨意,谁嫁不是嫁。”桓婉淡淡说着,听不出半分情绪。
裴玉振抬头看着桓婉的神情,想看出些什么却没想到和她突然对视上。裴玉振刚想转头,就看到桓婉向她挑了挑眉。
裴玉振知道自己该换个话题了,“既然段宏对咱们南武衷心,又只有一半胡人血,多半早就不是茹毛饮血的蛮人。咱们也别谈这远嫁的伤心事了,不如趁着阿婉没走多聚聚。”
“对啊,对啊。不是说好来看杏花的吗?”王霁附和道。
王琼之也连忙说,“是我不对了,本来带着大家看杏花的,却让人谈起这伤心事。来,来,咱们吃点东西就去杏树下观赏 ,旁边就有个湖水,长出不少新叶来,我们到时候上船玩。”
“我也叫人带了些透花糕,到时候叫琼之在船上摆上。”桓婉笑吟吟补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