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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桓氏 五十多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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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前,黑铜巨钟的最后一次被禁军们敲响,宏伟低沉声音缓缓划开皇宫中镜湖绿翡翠般的水面,迎接它的最后一任主人——痴傻的悯帝和他聪慧的昭康皇后。
以及拱卫着帝国十三州的年轻诸侯王们。
每年的正月十五,诸侯王们都要身穿礼服经过帝国皇宫那条著名的狭长琉璃道,观赏着昭康皇后为悯帝收集的奇花异兽,他们一路啧啧称奇地进入含章殿内,低头这头为悯帝身后金丝软幕下的皇后汇报过去一年的功绩。
正如帝国宫殿能工巧匠们凭借着他们精湛的平衡工艺,能建出一条横贯的镜湖的圆拱木桥。昭康皇后和诸侯们也维持着巧妙的平衡,可在帝国最高处的昭康皇后率先挑拨着脆弱的平衡。
诸侯们在她的戏弄下开始了内斗 ,一个诸侯王杀掉一个诸侯王,乐此不疲地把头颅放到含章殿前布满古朴花纹的深邃青铜大鼎之中。
直到最小的楚王司马衫他十二岁的头颅被扔进去后,混浊的眼睛盯着剩下的诸侯兄长们,众王才反应过来。
但最后只剩下五位还有权力的诸侯。
他们无比愤怒,还有急于反击的迫切,因为昭康皇后把他们逼到不得不以命相搏的地步。
于是他们高傲着头,慈悲般地让强壮野蛮的胡族入了他们的军队,最后成功砍下昭康皇后的不肯瞑目的头颅。
唯一胜利者的资格又瞬间让诸侯们又开始了内斗,他们傲慢地忽略了胡族们的威胁,也许是胡族野蛮和落后让他们嗤之以鼻,从而选择了漠视。
所以当胡族人的弯刀把南武砍得奄奄一息时,谁都没想到。
从此神州破碎,北方沦陷,胡人建国 。
帝国在南方苟延残喘着。
建宁的春日总是要比旧都天武要长些日子,这点尤其是对桓婉,还有南迁而来的旧人们感受格外明显。
桓婉身边的老嬷嬷们大多是天武皇宫出身,她们最娇艳的年纪遇上最浩大的动乱,一路跟随司马皇室到了建宁。眼看元帝元帝司马南卲忧愤然崩殂,明帝司马南德中兴却早崩,殇帝早夭,隐帝无为享乐 ,懿帝无为。她们也从黑发到白头老妇,在宫中静坐枯看红花落。
若不是桓婉的母亲和德长公主突如其来的请出来,她们将在深宫里无言死去,谁也不会记得这最后一批旧都故人。
和德长公主从未渡河去过北方,她生于建宁长于建宁,但不妨碍她明白民众和贵族世家们对北方故地怀念,以及笼络人心表明北伐的态度。
所以桓婉十岁时有了一批老嬷嬷们,她们总是悄无声息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恭敬地向桓婉讲哪些行为太过出格,哪些符合礼规矩。除此外,她们规矩地呆在一方小院里,静静渡着时日。
只有每年春日时候能多见到她们洗衣晒被的身影了,因为建宁春日里要比天武要温暖的多。天武的春大半是肃穆的,而建宁是柔和的。
她们穿着深色的薄衫,挽起衣袖,或战或坐着彼此交谈各自过往时代的事情,感叹着天子们的命运,还有早已经不知道踪迹的亲人们。
每每这时,桓婉深静的院子里会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叹息,桓婉年龄尚小时就喜欢一个人跑到她们的小院里,听完她们的闲谈。老嬷嬷们不会记得桓婉的礼数,任由她坐在石阶之上,一摇一晃着小腿,散开发髻,仰着头听。
年岁渐长后,剩下的老嬷嬷也不多了,桓婉唯一留下的只有亲自洗衣晒被的习惯,不过可没有人真敢让桓婉真的洗衣晒被,她只是指一指的,就会有婢女马上抱走,放到院子里面已经准备好的木盆里,边和婢女们聊着天,边看她们浆洗,再多的就是给她们递给几颗皂荚。
就是这样,到桓府拜访的夫人们听说后,都称赞桓婉的勤俭持家,她们大部分做法都是直接扔掉,像桓婉这样“节省”的着实少见。
桓婉有时候也想自己洗一洗衣裙,以前是衣物太少洗不了,现在是被人拦着不让。当她听到夫人们的称赞时,桓婉差点当着众人面笑出来。
她老是忍不住笑意,每次她要笑出来了,母亲总是会提前察觉,她懒懒地依靠在榻上的凭几上,像她手里团扇上躺在花丛中美人,有着随手摘花的风流和随意。
每次能和她在小茶寮聊天的夫人,都是世家大族贵女的出身,同时她们的丈夫基本也都是父亲桓橞的部下,从他还是一个小校尉时就跟着的心腹们,都是乡下来的薄作寒门小地主,为了博个好前程,才遇跟上了桓婉父亲。
桓婉父亲出生不低,至少对他手底下的将军们来说是高不可攀的贵人,天上白云和地下烂泥的区别,但他们不知道白云也有飞的高低之分,桓婉父亲恰好是最低的那个,世家圈子里打听一圈才能知道还有个桓氏,年纪大些的人还可能想到有个叫桓裕的,写的一手好文章,好像突然就被人杀了。
桓橞真正能被这群天空之下最高的白云给勉强看到,还是娶了桓婉母亲,当上了天子的姐夫,勉强算是皇亲国戚了。
但没有累世传家的藏书,诗词文赋笔墨无一大家;没有世代为官的底蕴;更不是南渡而来的北方旧族,只是有些田产和几卷薄书的南方不入流世族罢了。
尽管现在可没人敢说桓氏微寒,尤其是桓橞当上大司马,授封护国大将军后,俨然又是一个朝廷新的掌权者。所有世家都自动忽略了桓氏的不入流,纷纷想站上队投诚。
可是桓橞只有一儿一女,分别十二和十岁,所以大部分的世女们被嫁给了桓橞的部下们,一路跟着他的寒门们。
乡下的地主们成功取到了遥不可及的贵女,他们当时可是得意极了,专门请桓婉母亲派人指导自己的礼仪,按照世家的审美布置婚房。结果新妇当天洞房花烛夜时,众宾堂前畅饮,堂内却惊恐地跑出来,哭着要拿白绫自杀。
众宾客当时一片错愕,桓婉和哥哥桓越还有父母也都在,最早反应过来的是桓婉母亲,赶紧带着桓婉把新妇扶住带到偏房,耐心安慰和保证为她做主,过了好久,新娘才捂着脸,期期艾艾地讲了原因,新郎居然要她给自己拖袜洗脚还要她去把倒水,实在是羞辱她,这么多婢女不用,要她去干这个低贱活。
桓婉母亲听了后也是错愕了一下,正在侧耳倾听的桓婉也愣住了,随后无奈地让桓婉讲给门口桓越,让桓越给前堂的桓橞带话。
桓越当时听完桓婉的讲述后,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桓婉赶紧告诉他不许在外面也这样。
“知道了,阿妹。又不是我们求着世家们嫁女,他们当时一脸欣喜,可不像是我们逼出来的 。这会到是拿出世家的架子来了。”桓越嘲笑道。
其实桓婉也很赞同桓越的话,那段时间光是在宴会上摆架子等桓橞求亲的人就有十来个,但她又想到刚才宾客前新妇苍白的脸,惊恐的像只被围住的猎物。她比自己只大上五六岁,桓婉突然注意到,于是她反驳,“兴许是新妇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嫁了过来,多半她阿父什么也没说。”
“阿妹,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我看着些世家大族的风骨也不过如此。”桓越说完,也不管身后的桓婉,撩起衣袍招呼门口的小斯们一路小跑向前厅。
最后,新妇还是嫁给了新郎,两年后就死了,死时流了一晚的眼泪。正如她的眼泪无力改变什么,转瞬即逝,嫁女的世家仍多如过江之卿。
自然还有一些世家看不惯,所以建宁城里有一段时间流传着“桓大家,月老当,金玉岂能镶瓦瓮,可怜无人识。”的歌谣偷偷讽刺,桓橞部下们的僭越。
有人居然拿这话当面唱给桓越,桓越看起来一身的贵气架势,但他可不是个会守礼的。桓婉因为母亲又请来一位新药郎,呆在家里乖乖看病,没有和约好的桓越一起出门,所以当时不在场。
后来要偷偷去给桓橞送肉饼的时候才知道他把人家打个半死,桓橞还亲自去了赔礼道歉。桓越倒是在桓橞的刀剑室里悠闲地挽着剑花,和没事人一样,容光焕发,完全看不出来被饿了一天一夜的样子。
不过他看见桓婉拿出夹在书里面的肉饼时,马上就扔了手里的剑,狼吞虎咽起来。
经过桓橞的庄重又明显的道歉,桓氏的风评渐渐好了那么些,毕竟桓橞都在自己都说他是月老托梦,兼司姻缘,欣然接受了歌谣里的讽刺,得到大众一致赞许。
当然也不全是,桓婉他们家一巷之隔的老邻居当世名士和三朝元老谢渊就被人问到过如何看,谢渊闭住眼睛,面墙不答,许久才说了一句此间事常有罢了。
桓谢两家是不仅隔着一面墙还有数十条谢氏族人的命,桓氏是沐浴着谢家的血,踩着他的尸体成就今日的权势。
桓越和桓婉每天夜睡觉伴随着必然是铁甲和刀剑的肃穆碰撞声,出门都是三四十个起步,排场算是整个建宁城里最大的,毕竟拿府兵开道的世家子弟确实都没几个。
在这个点上桓越要比桓婉听话些,和身边的人寸步不离,桓婉却不喜欢他们随时呆着身边,总是想着办法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呆着,一个人在桓府那些偏僻角落里起起伏伏的灰瓦云墙下漫无目地走着。
这样她好像又回到了玉城特有的白墙下,一脚踩着一个无名杂草,然后回头看向阿阖,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时候照顾桓婉的婢女嬷嬷们都认为桓婉是个过于孤僻还有一点古怪的女孩,除了看书和练字就是偷偷躲起来发呆,小女孩们的摘花游戏一点也不喜欢和参与进去。
她们无事便在一起讨论这着桓婉,奇怪她刚刚过肩的头发和脚底上的茧子,没有那家女郎十岁多了头发才过肩来,脚上更不会还有着茧子。行礼也是僵僵硬硬的,没有半分风度,平日里也不说话,也教人猜不出她想干什么,只有写的一手不错的字可以说的出去。
桓婉其实对这些话一清二楚,婢女和嬷嬷聊天的时候桓婉就趴在房顶上听到了,她不是故意的。
原本她只是坐在旁边的石榴树枝上的,但这棵石榴树的树枝盖过了红色瓦片的房顶,遮盖住了一部分房顶,她便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了过去。
没想到就听到她们的对话,桓婉也不是很难过,她确实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女郎,就连她们猜测的桓氏旁支过继来的孩子也不是。
她压根不是桓氏的人,一滴桓氏的血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