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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移魂 明月凌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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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凌觉得自己的识海要炸开了。
三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在她经脉中疯狂撕咬、纠缠、吞噬。
经脉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甚至连换命蛊,都不能改变这三股力量的同时入侵,那种被撕裂的感觉切切实实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痴灵梅君衍那张脸在视野中晃动着,忽近忽远,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窗纸。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余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去刺激心脉。
这是她和沈遇雪的约定,如果她以自身灵力冲击心脉,对方必须立刻解除蛊术!
灵力逆行撞击上心脉的一瞬间——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痴灵梅君衍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与此同时,数万里之外。
合欢宗密殿。
盘膝坐在阵法中央的沈遇雪猛地一颤,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沈遇雪!”
萧烬野脸色大变,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白锦川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脉。
沈遇雪没有理会他们。
他死死咬着牙,掌心贴着胸口那枚母蛊,感受着那股从子蛊传递过来的、近乎绝望的痛楚。
这是阿凌在提醒他。
提醒他——
解蛊。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决绝。
他闭了闭眼,哪怕他很清楚换命蛊一旦解除,所有的伤害都将不再转移,全部回归到施蛊者身上。
而那些本该由沈遇雪承受的、贯穿肩胛和膝盖的伤——
会在一瞬间,全部回到明月凌身上。
但沈遇雪没有犹豫。
他咬破舌尖,鲜血滴入掌心那枚母蛊之中。
母蛊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叫,然后——
碎裂。
化作齑粉,从他指缝间飘散。
那一瞬间,沈遇雪肩胛和膝盖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贯穿的锁链消失,翻卷的皮肉重新长合,断裂的骨骼接续如初。
他恢复了。
可他的脸色,却比受伤时更加苍白。
因为那些伤口现在——
全在明月凌身上。
而他已经无法再感知她的处境了。
重华殿内。
明月凌喷出那口鲜血的瞬间,她感受到了。
体内的换命蛊碎裂了。
那些被转移走的伤害,连同她逆转经脉自我损伤的那部分,全部回到了她身上。
肩胛处传来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撕裂她的骨骼。
很痛很痛,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来吧,纵使对方机关算尽又如何,她便要让对方瞧瞧,什么叫作茧自缚!
明月凌深吸一口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纳戒中祭出了一张符咒。
那是她在大婚前就准备好的。
以九冥噬魂焱的火灵为引,以她一缕精血为纹,耗时三年,才炼制而成的——
离魂符。
符咒燃尽的瞬间,她的魂魄如同凌空状态一般,猛地从身体中抽离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整个人被从水中捞出来,脱离了那具被禁锢、被折磨、被三股力量撑得即将碎裂的躯壳。
她看见自己盘膝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鲜血从肩胛和膝盖处汩汩涌出,整个人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而那个痴灵梅君衍,还保持着点在她眉心的姿势,指尖依旧抵着那具已经失去魂魄的空壳。
他的表情,从虔诚的欢喜,一点一点变成了震惊。
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阴沉。
他的手没有收回。
因为他体内那三股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注入那具已经无主的躯壳。
他停不下来了。
“明月凌!”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不再温和,不再宠溺,而是带着一种所有心血被人付之一炬的狠厉与疯狂。
“你——!”
明月凌的魂魄飘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随后只是不屑地睨了他一眼,便消失在了重华殿内。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一缕烟散入风中。
无影无踪。
痴灵梅君衍跪在原地,指尖还抵着那具已经空了的身躯。
三股力量还在涌出。
他收不回来。
停不下来了。
他看着面前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些从伤口处渗出的鲜血——
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沉,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意。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
“我都会找到你。”
“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的,阿月。”
——
苍飞涧。
阵法的光芒闪过,四道身影从光幕中跌了出来。
沈遇雪、余情、萧烬野、白锦川,四人几乎是同时落地。
林婧安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她一身深色劲装,面色沉稳,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连日未眠的疲惫。
看见四人出现的瞬间,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你们可算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切。
“现在那位圣祖大人正在全宗门搜寻尊上的下落。整个上华宗上下封锁得死死的,别说人了,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更别说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四人。
“我真担心你们进不来。”
白锦川从纳戒中取出一枚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令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力流转。
“幸亏师尊未雨绸缪,在万光节大会前夕就布置了这个阵法。”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不仅可以通向重华殿,还能连同合欢宗。”
萧烬野看了余情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当初尊上布置这个阵法,是为了方便提审朝知逸,揪出叛徒。”他的声音低沉,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和叛徒一起再度共事,“没想到今日还有这种用处。”
余情白了他一眼,显然没心情等他感慨。
“师尊呢?”她直接问林婧安,语气急切,“这么着急把我们都叫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林婧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摇了摇头,引他们来到一条地下通道前。
“跟我来。”
四人跟上。
这条通道狭窄而幽深,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林婧安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
“尊上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本来叫你们过来,是尊上之前交代的。至于现在——”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至于现在怎么了?”沈遇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分明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林婧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通道,拐过几个弯,终于走到了地道的最深处。
最里面有一间房。
房门是普通的木门,漆着暗红色的漆,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林婧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四人一眼。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里面装点得很干净,也很素雅。
地上铺着白色的绒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的香炉燃着淡淡的安神香,一看就是明月凌会喜欢的安排。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
木质的床架,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
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墨发散开铺在枕上,面容安详,双目紧闭。
四人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余情下意识问:“这人是谁?”
白锦川最先认出来:“桂香?是师尊身边的那个侍女。”
萧烬野也认出来了,眉头微微蹙起。
沈遇雪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没有看到明月凌的身影。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林婧安,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阿凌......她人呢?”
林婧安抬手指了指床榻上躺着的人。
“尊上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就在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死寂。
余情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信和急切。
白锦川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明明是师尊之前收的那个侍女桂香,怎么可能是师尊?”
萧烬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拧得死紧,看着林婧安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遇雪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看着那张不属于明月凌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然后他迈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出了一丝混沌之力。
只是——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
“是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具身体的识海里,有我留下的混沌之力。”
余情愣住了。
萧烬野愣住了。
白锦川也愣住了。
三人同时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又同时看向沈遇雪,最后同时看向林婧安。
林婧安叹了口气。
“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边,替明月凌掖了掖被角。
“只是尊上大婚之前就交代过了,让荣歌把这里安排好,前几天又吩咐我,派人把你们召过来。”
她顿了顿,解释道:“尊上大婚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有意外,让桂香寄魂于守魂珠内,然后她则借用桂香的身体。但具体在重华殿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四人,目光认真而沉重。
“但可以确定的是,能让尊上当机立断舍弃已经修炼到渡劫境的肉身转而进入这具身体,情况定然十分危急。”
余情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低声问了一句:“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最少也要一个月。”林婧安答得很快,显然这个问题她早就问过医师了,“如果在移魂过程中尊上的魂体有受伤,那这个时间还要更久。”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
“但是梅君衍绝对不会给我们时间了。前两天他因为受伤,在休养,所以没有进行大范围的搜查,这里因此躲过一劫。”
“但现在他的伤好像养得差不多了,荣歌的御符峰已经被翻遍了,估计下一步就是司籍峰,再下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就是这里。”
余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抓住了林婧安的胳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你派去的人告诉我们,师尊说有两个梅君衍——一个是痴灵,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是吧?”
“没错。”林婧安点头,“但具体什么情况,我并不清楚。一切真相,只有等尊上醒来才能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具安静的身躯上,“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一定不能让梅君衍的人发现这儿!”
萧烬野眉头紧锁:“所以受伤的那个梅君衍,到底是痴灵,还是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林婧安摇了摇头,“但我的人查到,其中一个梅君衍被关在禁闭室里。”
她看着四人,目光认真。
“你们去问他,或许能得到些许消息。”
沈遇雪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那我们兵分两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和萧烬野守在这里。”
他看向白锦川和余情。
“白锦川,你带余情去禁闭室找那个梅君衍,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白锦川点了点头:“好。”
余情也没有异议,只是看了沈遇雪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转身,率先朝门口走去。
白锦川连忙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婧安看了沈遇雪一眼,又看了看萧烬野,低声道:“我去门口守着,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她也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沈遇雪、萧烬野,和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
沈遇雪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比她之前更加有力、更加修长的一只手。
不是她的温度。
不是她的触感。
可确实是她。
他闭上眼,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阿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一定能醒过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