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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两个痴灵? 第关押梅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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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关押梅君衍的禁闭室名为思过台,在上华宗主峰的后山,有玄铁制成的四四方方的铁笼子,被高高悬吊在空中。
囚笼四壁刻满了锁灵符文,连每一根铁棍上都粘着隔音的符纸。这里关押的从来不是普通弟子,而是那些犯了重罪、却又不能轻易处决的宗门叛徒。
白锦川为了不惊动驻守的弟子,领着余情,费了一些工夫才从崖底的小路,一点一点绕上来。
然后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关押“梅君衍”的囚笼。
他们要找的人,正盘膝坐在笼子里,双手被两条金色的锁链缚在身前,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地面的符文阵中。
囚笼下面是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阵纹,淡金色的光从纹路中渗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穿着脏污的月白长袍,墨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
散落的发丝间,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
这张脸看起来十分憔悴,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一副空壳。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下意识伸手想抓身前的栅栏,却被金光烫了一下,他手一缩,但还是固执地抓了上去。
一瞬间皮肉被炮烙的滋滋声响了起来,他却完全没有管,只问:“阿月呢,阿月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余情看了一眼他快被烫熟的手,皱了皱眉:“你先冷静,我们来找你就是为了师尊的事情。”
她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然后我会根据你的答案,酌情告诉你师尊的情况。”
“梅君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然后默默松开手,坐了回去。
余情走上前,抬头尽量看向他的眼睛。
“你和外面那个梅君衍,谁才是真正的梅君衍?”她问得直接,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梅君衍”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我们都不是真正的梅君衍。”
余情眉头微松,这跟自己的猜想差不多,但她还需要继续试探:“那你们是什么,人偶,傀儡?”
梅君衍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锁链缚住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余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是由梅君衍的执念凝炼而成的痴灵。”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眼神涣散而迷离。
“我和他……我们两个,都是痴灵。”
白锦川瞳孔微缩。
余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说谎!你以为我不知道?痴灵只能由一个人最强大的执念所化,一个人的执念怎么可能凝成两个痴灵?”
梅君衍看着她,笑得讽刺:“可若是,他心里同时存在着两个不相上下的执念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个,是想与阿月不死不休的恨。一个,是想与阿月重归于好的爱。两种执念同样强烈,同样炽烈,同样不肯退让。它们纠缠、撕扯、吞噬,谁也压不过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被她斩断根骨,遍寻世间之法,却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能修复之法,他再也没有能够飞升的可能。他本该与她不死不休,本该与她不共戴天。”
“可他下不去手,甚至恨都恨不彻底。”
他抬起头,那本该冷眼旁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所以他就这么耗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恨意啃噬他的心,爱意灼烧他的魂。久而久之,心魔侵蚀,命不久矣。”
余情听明白了。
但她没有接话,只是抱着手臂,带着审视地看着他。
梅君衍继续说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禁术——将自己最强的执念剥离出来,化为痴灵,让痴灵替他去选择,去完成他最想做的事。”
“无论是向阿月复仇,还是给阿月当狗,他都认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梅君衍的悲怜。
“可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由他最深的执念凝成的痴灵,竟然都有两个。”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白锦川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余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本古籍呢?”她问。
“他交给了我。”梅君衍答得很快,“在确定自己快死了的时候,他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亲手制作了这个人偶,并将我封印在了里面,然后把那本书交给了我。从此,我失去了作为痴灵的记忆,却记得要把那本书留给阿月,就将它悄悄放进了阿月的寝殿。”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锁链缚住的手,“我以为自己就是他,在阿月应劫后,我拼了命救她回来,我以为我只要我能放下仇恨,只要我真心对她,就还有机会挽回她,和她在一起。”
他闭上眼,声音发涩。
“可惜,一切都是假的。”
余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他说的跟她的推测基本都能对上,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对师尊的算计,都是另一个痴灵做的,而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也不能算全然不知,只是我一直被封印着,直到那天见到了他,才想起了一切。但我知道他的执念,是侵蚀阿月的神魂,借阿月的身体和魂魄,实现飞升。”
余情的脸色瞬间变了。
白锦川也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他想要的是阿月的全部。”痴灵梅君衍抬手摁了摁眉心,忧心忡忡道,“身体与魂魄的彻底融合——神魂交融,魂魄同体,同生共死。”
“一旦融合完成,阿月就不再是阿月,他也不只是他。他们会变成一个再也无法分割的怪物。”
“到那时,阿月飞升,他亦飞升。”
余情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和恐惧一并压了下去。
“你有办法阻止他吗?”她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梅君衍点了点头:“有两个办法。”
余情眸光一凛:“说。”
“第一,阿月自断根骨,从此再无飞升的可能。”他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话却是带着血腥与残忍的决断,“他的执念是借阿月的身体飞升。如果阿月再也无法飞升,他的执念便永远无法实现。到时候,他自然会崩溃、消散。”
“不可能。”余情脱口而出,她十分笃定,“师尊不可能自断根骨,就算死也不会!”
梅君衍无奈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确实,那不是她的作风”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办法了。”
他抬起被锁链缚住的双手,看着余情的眼睛说:“带我去见他。然后用我这具身体,将他封印。”
余情皱眉:“什么意思?”
“这具身体,是由梅君衍全身精血炼制而成的人偶。”梅君衍耐心给她解释,“对他有天然的克制作用。只要将他封印在这具身体里,便能彻底困住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困住之后,我便有方法跟他同归于尽。”
禁闭室内安静了一瞬。
他说“同归于尽”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白锦川愣住了。
余情也愣住了。
不过白锦川是共情,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一定愿意为师尊去死。
但余情却是不信的,她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她不信梅君衍,自然也不信梅君衍的痴灵。
她冷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他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还在,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苦涩。
“如果她出事了,我一样会消散的。”
余情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枚传音符,贴在了唇边。
“沈遇雪,你都听见了吧,现在怎么办?”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沈遇雪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沙哑:“你信他说的话?”
余情看了一眼梅君衍。
梅君衍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
“信一半吧。”她说。
传音符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先不要轻举妄动。”沈遇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能拖就拖,拖到阿凌醒来,再做决断。”
余情咬了咬唇。
“我知道。”她说,“但我怕……没等师尊醒来,另一个痴灵就已经搜到你们那儿了。”
这一次,沈遇雪回答得很快。
“我会尽量抵挡。”
然后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们都失败了,阿凌还未清醒……就把他带过来。”
余情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
她收起传音符,还没等抬头跟囚笼里的痴灵交代几句,便看见远处苍飞涧的方向,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余情的脸色瞬间变了。
“糟了。”
苍飞涧,观月台。
秦蓉歌站在石阶之上,一袭淡青色长袍,手持长剑,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后,十几个御符峰的弟子同样拔剑出鞘,面色肃然,目光坚定。
而在他们对面,黑压压地站着上千名上华宗弟子。
领头的,是长老堂的几位长老。
大长老站在最前面,一袭灰色长袍,周身威严已然全面铺开。
他看着秦蓉歌,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
“秦峰主。”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秦蓉歌耳中,“你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峰主之位,又曾担任宗门代宗主一职,可谓是前途无量。怎么如此糊涂!”
秦蓉歌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长老叹了口气,继续道:“前段时日,圣祖大人刚被外贼所伤,圣祖夫人更是到现在都昏迷不醒。为了抓捕贼人,现下全宗封锁,你竟然还敢在此紧要关头,私设阵法,引不轨之人入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现下人赃并获,你竟然还负隅顽抗。你当真以为,我们不会杀你不成?”
秦蓉歌冷笑一声。
那笑容冷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风骨。
“尔等不必多费口舌。”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只要我还站在此处,就绝不会让你们,再往前一步。”
大长老眉头紧锁。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身后那座华丽的轿辇中,却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近乎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杀过去。”
大长老愣了一瞬。
随即,他无奈地躬身行礼:“是,圣祖。”
他转过身,看着秦蓉歌,目光里的惋惜更浓了几分。
“动手。”
话音刚落,上千名弟子齐齐拔剑,朝观月台冲去!
剑光如潮,杀声震天。
秦蓉歌握紧了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正要迎上去——
两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在了她身前。
一道绛紫,一道月白。
沈遇雪站在最前面,一袭月白长袍,手握灵剑,满面肃杀。
萧烬野站在他身侧,绛紫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唇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转头问沈遇雪:“怎么说?杀还是留活口?”
沈遇雪握紧手中的剑,看向对面那些蜂拥而至的弟子。
“杀。”
话音落下,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冲入了人群。
秦蓉歌率领众弟子紧随其后。
一瞬间,剑光炸开,血花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