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说这不对吧》千旧绪

118、夏昼（18）

　　说是愚见，但对侍卫来说与天降甘霖无异，他连忙点点头：“还请江先生不吝赐教。”

　　江渲一弯眼眸，眸中带着一丝愉悦，似乎事态如他所料一般发展令其极为满意，“好说。”

　　一刻钟后，徐乐贤看着手中做工精细的白玉杯盏和放置在一旁冰鉴中的新鲜蔬果，目光又移至不远处和国王侃侃而谈的江渲身上。

　　国王年约四十，仪表堂堂，未留胡须，每一根头发丝都服帖地顺在脑后，坐姿挺拔，目光深邃却没有咄咄逼人之相。可能是常年不苟言笑的缘故，脸上没有多少皱纹。

　　此刻，他神情严肃地听着江渲所说，时不时点点头，眉头始终未舒展，光看表情看不出好恶，看不出信任与否，更看不出态度。

　　徐乐贤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觉留在此处实属无趣，和一旁的侍女打了声招呼，用上肢体语言，表达自己想要出去透透气的意愿。

　　踏出宫殿后，整座仲桓国尽收眼底。

　　皇宫呈半包围状，除去位于国家边缘的护国河，中间一层便是平民百姓所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再往里一层就是皇宫。皇宫背靠一座往下凹陷的矿山，矿山后是悬崖陡壁，是为天然防护。

　　徐乐贤的目光环视过这座不大不小的国家，缓步走下台台阶梯，拉住一位侍女，一番比划下艰难找到藏书阁。

　　放在胸口的信纸似乎在微微发热，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的心跳太快了。

　　看着满目琳琅的书籍以及一堆看不懂的字符，徐乐贤却显得异常平静。不懂文字也不要紧，有图画就够了。

　　“镇国之宝”并不是什么小众的题目，应该不难找。他这样想。随意走到一排书架前，从中抽出了一本书，翻看了两页，发现没有自己要找的内容，又将其塞了回去，换了一排书架，重复起先前的动作。

　　就这样一连翻找了十来本，一无所获。即便如此，徐乐贤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像一位耐心极好的考古学家。

　　忽的，他听见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话尾微微上挑，即便不解其中之意，徐乐贤也能听出这是一句疑问。

　　他回过头，面色疑惑，看清来者样貌的瞬间微微惊讶地睁大眼——面前人有着一副极为典型的东方长相，饱含热泪地称一句老乡都不为过。

　　“嗯？”显然来者已对在此遇见同样不是本地人的看客也颇为惊讶，瞬间切换了语言，一时间徐乐贤只觉如听仙乐耳暂明：“你？”

　　徐乐贤此刻是真想跪了，脸色骤然开朗，喜笑颜开，掷地有声地唤了句“老乡”。

　　那人惊讶于徐乐贤异常热情的态度，接受良好，“没想到能在此遇见来自故乡之人，在下齐宁，敢问兄台姓甚名谁？”

　　“徐。”徐乐贤乐呵呵的报了个姓，道：“多嘴问一句，齐兄是因何远走故乡呢？”

　　齐宁眼神一动，温和道：“趁着年轻到处走走罢了，不足挂齿。徐兄呢？”

　　徐乐贤大咧咧地“嗨”了一声，“我跟朋友来的，待不了几日就走，这不想趁此机会感受一下贵国的风土人情，没想到我那朋友有事顾不上我，我又不识此地语言，想着能不能找份地图自己逛逛。”

　　齐宁了然，伸手从一旁书架上层拿下了本薄而大的书册递给徐乐贤，主动开口道：“我正好有空，徐兄若不嫌弃，我可代为翻译。”

　　还有这种好事。

　　徐乐贤求之不得，自是点头，满口应承，语气中满是感激涕零：“那再好不过了。我那朋友大方，到时必坑他一笔大的，当做齐兄的报酬呢！”

　　齐宁不敢不敢地推辞两句，接着问道：“徐兄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徐乐贤的视线落在手中图册上，心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他对景观没什么兴趣，绿树高楼也好，黄沙古殿也罢，总归都是在同样的天，同样的地上的，无甚意思。

　　“来都来了，当然是想见识些厉害的，别处没有的。”徐乐贤维持着面上略显兴奋的表情，转头问他：“比如什么镇国之宝之类的？”

　　徐乐贤有些紧张地观察着齐宁的表情，见他只是微微仰头做思考状，才放下心来。

　　“……镇国之宝？这个说法不太常见。”齐宁迟疑道：“总之是独一无二，珍贵异常，再找不出第二个，举国上下皆有所耳闻，被人奉在神坛的东西吧？”

　　“……可能吧。”

　　齐宁笑了笑，伸手翻过摊在徐乐贤手上的图册，指着皇宫背后那几座描绘精细的山脉道：“不知徐兄是否有了解过仲桓国？”

　　仲桓只是一个小国，建国不足二十五年。当初太祖及其家眷行至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意图寻找一处风景如画，气候和宜的安居之地，意外发现了一处浅露于地表的宝矿。

　　因这处宝矿，太祖决心在此定居。

　　此处远离水源，植被稀少，离周围国家有一定距离，不论是从交通便利还是方便贸易来看，都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那只在地表露出浅浅一层的宝矿没有辜负太祖的期望，有很大一部分深埋于地下，太祖靠此招兵买马，建房耕耘，带着家眷族人休养生息，很快便发展成了个盘踞一地的小国。

　　“在形势基本稳定之后，太祖便停止了对这处宝矿的挖掘——因为周边还有更多隐藏的矿脉。”齐宁解释道：“这处最初的宝矿被称之为‘金砂密藏’，虽没有被陛下亲口认定为镇国之宝，但已经与其无异了。”

　　徐乐贤连连点头：“确实很有纪念意义，劳烦齐兄了，可否带我一观？”

　　齐宁自然不会拒绝，先一步往门口走去，徐乐贤放下图册，紧随其后。

　　徐乐贤刚踏出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半靠在深红色木栏上，背对着他，似乎在看下方络绎不绝的人群。发丝和衣摆被风吹起，掩住了他的面容。

　　江渲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街道，任由自己思绪放空，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时亦不为所动，直到那脚步声停下，他才缓缓直起身，转头去看。

　　“哦。你在这啊，徐叔。”江渲拉伸了下筋骨，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甚至还往他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了然：“藏书阁？”

　　徐乐贤快速瞟了眼已经和他拉开一段距离的齐宁，一时间不知是好，正要解释，发觉身后没有人的齐宁就已回过了身。

　　“徐……嗯？这位就是……”齐宁在江渲转过身的瞬间话音一顿，想到什么，似乎怕误会，并没有完整将猜测说出口。

　　从面前人的样貌和语言江渲不难推断出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换上笑脸，礼数周全道：“幸会，在下姓江。”

　　“看来我来的不巧，打搅了二位。”江渲带着一丝歉意道：“奈何我有事不得不和徐叔商量，并不繁琐，烦请匀我一盏茶。”

　　齐宁也是好说话之人，并不胡搅蛮缠，也未觉得冒犯，应声走远。

　　“你和陛下谈得怎样？”徐乐贤纵有私欲，也明白此行轻重缓急，不再纠结其他，问道。

　　齐宁离开后，江渲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不显严厉，只余冷淡。

　　他转过身靠在墙边，侧过头看向来时方向，透过遥不可及的云雾，隐约可见山脉。

　　“唔，陛下大概是半信半疑吧。”江渲眯着眼思索了片刻才答道：“让人去探查一番确定我所言非虚之后，陛下对我口中爆炸的严重程度和影响产生了质疑。”

　　“典型的侥幸心理，觉得不过是偶然小概率事件，威力不大，威胁不到任何人，反倒是逐一排查和解决，会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时间和精力。”江渲一耸肩：“意料之中。”

　　徐乐贤已经从江渲的这番动作中察觉了他的意图，“把人祸伪装成天灾，逼着人去重视，又掐准时机出现给出合适的解决方案——但仅凭一人之力，不说陛下会不会信身为外来者的你所言，去解决那些不稳定的矿，就算他信了，你要用什么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将其交给我国？”

　　“这不就得看我和秦岚的本事了？”江渲没有回头，依旧注视远方，停顿片刻，忽然问道：“你要去矿坑那边？”

　　徐乐贤指尖一颤，再一次惊叹于江渲的观察力，不明白自己哪里漏了破绽，但看他笃定的眼神，也只能承认道：“……是，我不会耽搁你的任务。”

　　江渲轻松一笑，不同于徐乐贤的紧张，他看起来几乎不太在意：“想去就去呗，难得来一趟。”

　　听见江渲这么说，徐乐贤有些意外，紧接着又听他道：“正巧，刚才那小小的爆炸还不足以引起咱们陛下的警惕心呢。”

　　听见这话，徐乐贤心头涌上一股极为熟悉的预感。

　　江渲左手食指弯曲，轻抵在下颚处，做思考状，缓缓道：“不知道那位于中心，被国人视为信仰的金砂密藏被毁，能不能促使陛下下定决心呢？”

　　说着他终于收回了视线，投向方才看了好大一会儿的街道：“希望陛下不要太固执，若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动摇陛下的决心，我可会很为难啊。”

　　徐乐贤顺着江渲的视线看去，不禁感到冷汗直流，不太想顺着江渲的话往下深想，只皱起了眉。

　　“好了。”江渲掐着一盏茶所剩的时间，直起身，伸出右手，手心中似乎握着什么。

　　徐乐贤下意识伸手接过，入手便是略微沉重的质感。

　　“有定时，动作利落些，小心不要被发现。”江渲简单嘱咐道：“注意人流，我暂时还不想闹出人命来。”

　　说完，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挥了挥手背：“祝愉快。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