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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夏昼(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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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和江渲搭档那么久不翻脸,这位秦四殿下也是个神人了。
徐乐贤面无表情地想道。
江渲自己不按规矩行事也就罢了,还硬拉着别人一起,真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折腾的。
徐乐贤看着走在自己身前一步带路,顺带和他介绍本地风土人情的齐宁,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人好意当个免费导游,结果领着自己把镇国之宝炸了,他要是齐宁今晚回去都睡不着觉。
愧疚到一半徐乐贤就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等等……开什么玩笑?他才是最惨那个吧!江渲还有系统给他打掩护,他有什么?他除了一身正气和一颗勇敢的心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出了事江渲是会舍他还是保他。
听起来有些绝情,但徐乐贤坚信,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对江渲而言,他的暴露或是死亡完全是可以接受的牺牲。
本也没什么交情,徐乐贤并不如何觉得心塞,他隐秘地用指腹捏了捏江渲方才递给他的东西——莫约是几枚微型炸弹,也就一个半指节大小,圆扁形,不仔细看会误认为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就这小玩意儿居然还带定时。
真是时代变了。
“……虽然常年高温,但也不算难过,毕竟这里还算安定,相比起别的地方来说。”
齐宁的话音断断续续从前方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叫跟在他身后的徐乐贤听清,又不会惊扰到他人。
“啊,是吗。”徐乐贤的心思依旧落在那几枚炸弹上,听见齐宁停顿才出声应了下,想到江渲那句“不惜一切代价”和笑意不及眼底的礼貌笑容,他都替齐宁糟心,“……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
听见这话,齐宁难得慢下脚步,直到与徐乐贤并肩才续上话音:“如今局势一直不稳,各方都在混战,我又何尝不知一直龟缩于此迟早要面临炮火。但……很多事情也没有办法。”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酸涩,不知是冲何人:“仲桓说到底建国不足二十年,什么都还没成型,一团混沌,腹中却藏着令所有人都眼红的珠宝,没有相应的能力,这些珠宝守不住。”
这话倒是与江渲的任务沾点儿边,秉持着正常搭档“有情报不听是王八蛋”的原则,徐乐贤打起精神,多问了几句:“陛下没有想过寻求强国庇佑?”
“谁能称一句强国呢?”齐宁笑盈盈地反问:“只怕会因为这堆财富,拉着盟友一起死吧。”
徐乐贤沉默了。
齐宁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走吧,我们就快到了。”
徐乐贤站在原地没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远离了街道,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一停下话音就显得寂静。
他看着齐宁的背影,忽然发问:“如果真有强国的存在,齐兄会赞成用这些珠宝,换取仲桓国存续的可能吗?”
齐宁听见问话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多犹豫回答道:“当然。”
他语气轻松:“金砂密藏也好,矿山矿脉也罢,都是身外之物——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大感,但我只是觉得……比起被这些死物,活着的仲桓国人更有价值吧。”
说完他又笑了笑,补上一句:“我也就随便说说,这样大的事,肯定是要由陛下裁决的。到了。”
他先一步往里走去,并未停留等待身后表情复杂的徐乐贤。
——
当炽热的太阳终于透露出一丝疲惫,渐渐西沉时,江渲正坐在一家旅馆二层房间的小露台上喝茶。
轰——
下一秒,不远处被传来一阵巨颤,连带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巨大噪音,放在桌上的茶壶都微微晃动,往某个方向滑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爆炸一时间点燃了人群的恐慌,江渲甚至能够清晰听到楼下传来几句急促而饱含担忧的询问。
震颤还在持续,好在没有二次炸起。
对比起进进出出,人挤人的慌乱人群,江渲就像个五感尽失的残废,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手中端着的茶盏没有溅出一丝茶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
他不急不躁搁下茶盏,又拒绝了脑海深处不知第几次响起的提示音,在房门被人粗暴推开,与墙壁碰撞发出巨大声响后也没有回头,背对着几位身着铠甲,气喘吁吁,神情无比凝重的侍卫,望向烈日残阳,轻声感叹道:“真的是很危险啊。”
“江先生。”侍卫喘匀了气,额头还挂着几滴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他,想必国王……用心了。
“陛下传召,还请江先生移驾。”侍卫走到江渲身后,半低下头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来陛下改变主意了?”江渲坐在躺椅上没动,脸上表情堪称冷淡,语气却很温和,叫人辨不明他真实情绪:“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若陛下只是想再听一次早已给出的结论,恕江某不奉陪。”
侍卫的头更低了,语气恭敬,带着一丝恳求:“江先生乃神人也,陛下只是想叫人确认,并非不信江先生所说。”
三两句话间,又有侍卫快步从外走来,低声对江渲身后人说了句什么,靠得太近,江渲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词。
侍卫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往前一步,放低声音,再次恳求:“陛下对江先生所说已无疑虑,若江先生能献上良策,陛下自会双手奉上金银珠宝。”
江渲这才缓缓勾起唇角,站起身,道:“若陛下能尽早做出决断,方才发生的爆炸或许就能避免了。如今多说无益,能最大程度减小损失和伤亡,也算积德了。”
等到徐乐贤满脸疲惫地像是顶着日头浇了一天菜地发现浇的是别人家的地来到江渲给他的旅馆地址时,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干了”的消极情绪。
反观江渲,刚用热水洗净一天疲惫,发尾还微微潮湿,正坐在露台的躺椅上顶着不算明亮的烛火看书,听见开门动响,回头看了眼,问:“怎么了?”
徐乐贤连语气中都透露着麻木:“……我觉得自己造大孽了。”
不到两个时辰前,当江渲和齐宁口中的金砂密藏真正出现在他眼前时,带给他的唯一感受就是绚丽和震撼。
作为奠定一国最初基础的宝矿,金砂密藏相比起那矿坑和数条深埋地下的矿脉绝不算大。
无数徐乐贤叫不上名字,只觉得晃眼的珠宝和矿石被精细雕刻出了各种形状,被奉在祭坛最中心——或者说此处由巨大纯白石柱雕刻而出的祭坛,就是围绕着金砂密藏建立的,浑然天成,宛若一体。
连不是第一次见的齐宁眼中都难掩惊叹,更别提徐乐贤了。
“此处未设关卡,只留人看守。”齐宁带着他往里走去,指着散落在祭坛周边七彩的纸条,解释道:“每个人都从内心深处信仰着金砂密藏,会将写了愿望的信纸投放于此处,以求庇佑,代代如此。”
徐乐贤看着面前那或晶莹剔透,或颜色浓厚的宝石,这些宝石被雕刻成了不同的动物和人物,栩栩如生,比之他曾见过的彩绘瓷器亦不落下风。
每一尊都是能当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程度。徐乐贤心想。
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干什么他就心虚,恨不得掉头就走,奈何已经答应了人,这会儿再毁约有点太小人。
假的,都是假的,全都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徐乐贤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
这些雕像是假的,这个祭坛是假的,这个国家是假的,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假的。
这里的每一尊雕像都保存得无比完好,在这黄沙漫天的国家却不见尘土,想必养护的人极为用心,他不禁问:“……这么贵重,不但能近距离接触,还只派三两人看守,没关系吗?我无意冒犯,只是……万一有人碰巧遇到了困难,会不会……”
齐宁理解似的点点头,轻声解释:“比起财物,金砂密藏更像是‘图腾’,承载着人民的信仰。”
“就像我们故乡的祠堂,或是神像、佛像一样,是具有特殊意义的。”齐宁反问:“你会因为缺钱把传国玉玺偷了卖掉吗?”
“这会被挫骨扬灰的吧。”徐乐贤表情复杂,更糟心了。
齐宁点头:“所以不用担心。”
“……你们对外来者如此没有戒心吗?”徐乐贤低声问。
“仲桓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很友好,想亲眼一观金砂密藏是被允许的。”齐宁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不近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的带刀侍卫,收回视线,道:“再者,随着时间变迁,这些宝石的意义已经远大于实际价值了——和黄金白银,盐矿无法比。”
“……即便如此,如果被破坏,也是很难让人接受的一件事吧。”
“那就是它的命数了。”齐宁温和道:“在我看来,金砂密藏在仲桓国建成时,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使一代人在此安居乐业,延续文明。”
“如此勋业。”
——
江渲听完没有太大反应,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觉得不该?”
“……我只是觉得太真实了,我内心深处无法坚信这些都是虚假的,我觉得自己像堕入了一层梦中,辨不清真假。”徐乐贤道。
江渲放下书,半低着头笑了起来,声音沉沉:“我可没那么多感想。”
“分不明虚实辨不清真假又何妨?”
“我是真的,我的……同伴是真的。我的愿望是真的。”
“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江渲抬头看向夜空,“所以我的每一步都走在实处。”
“我不会怀疑,亦不会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