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计划001号》祝语南

68、画中人

　　身后突然传来男声，林砚京迅速回头去看。

　　一位男士拄着手杖，穿戴一身齐整的礼服，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站姿笔挺。

　　他的上半张脸隐匿在面具之后看不清楚，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能看出来脸型偏方，虽然微微发胖，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见林砚京注意到他，他微微弯腰，嘴角扬起个温和的弧度：“这可不是个成熟的做法，这位小姐。”

　　林砚京回过神，起身追出去：“抓住他！”

　　话音还没落下，林亦然已经从她身边冲出去了。

　　原本正在向他们靠近的小女孩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三个身影迅速跑远。

　　墙上的影子有些躁动，她摸了摸影子的脑袋，喃喃道：“没关系的，她们还会回来的，还会回来的……”

　　在她一遍又一遍的平静的声音里，影子逐渐平息下来，主动缩小了范围，缩成一个正常的孩子大小跟在她身后。

　　那位男士的身高并不算高，体型中等微胖。但林砚京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能跑。

　　繁复的礼服好像并没有构成束缚，他借着对酒店布局的了解闪转腾挪，滑得跟泥鳅似的。几次眼看要抓住了，都被他溜走了。

　　这几次下来，林亦然耐心全无。

　　她脱了外套甩到地上，连瞄准都不干，拿着枪就是一通乱打。

　　林砚京及时刹住脚步，退到了后面防止被波及。

　　她瞅了眼林亦然——没什么表情的脸，低沉的气压场——无奈地叹了口气后退两步，放弃了劝说的念头。

　　这时候上去劝，说不定自己还得挨一拳。

　　但她没想到，林亦然这一通乱打还真的打着了。子弹穿透胳膊，鲜血混着肉沫飞溅。

　　林砚京看了眼墙纸上溅到的血迹。血喷在深棕色的墙纸上，显得颜色更加深沉。

　　这是真人？

　　那人捂着胳膊回头望了她们一眼。林砚京一转眼，正正对上他的眼睛，然后看着他推开手边的房间门倒了进去。

　　林亦然火气未消，低声骂了句脏话顺着楼梯往上追。林砚京跟在后面，走前还不忘把被主人遗忘在地上的外套捞起来带走。

　　她追着林亦然到那间房间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门是被硬生生踹开的，铁锁歪歪扭扭地坠在门边。从进门开始，点点滴滴的血迹一路蜿蜒到壁炉边。

　　她站在壁炉边往里看。壁炉的底儿已经被掀开了，下面依旧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那两个人已经跳进去了。

　　林砚京没着急往里跳。她就站在壁炉边，皱着眉好像在想事情，一直到001忍不住跳出屏幕问她：“你不去吗？”

　　“先不着急。”她回过神来，看了眼四周。

　　房间布局看起来倒是跟她醒过来的地方差不多，除了天花板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小女孩。没有任何的私人物品，说明那个人并不是这里的房客。

　　“你觉得他是谁？”她找了个椅子坐下，问道。

　　“哦，这个啊，根据记载的资料，他应该是那个画家。”001调出来资料到她眼前，“文字描述是对得上的。”

　　林砚京也隐隐猜到了，所以并没去看眼前的光屏，反而看着屏幕上的人物形象，微笑：“资料有记载，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001顿了顿，缓缓把光屏收到身后，偏开视线看向一边：“那个，咳，我不是怕影响你们追人吗？”

　　其实只是忘了而已。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001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拜了拜，算是认错。

　　看着屏幕上的脑袋一点一点，林砚京还真气不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老了，心境淡了，她最近感觉自己的脾气真是好了不少，都产生了点儿人道主义的包容。

　　“走吧。”她站起来，没往壁炉去，倒是朝着门外走。

　　“你不去吗？”001回头望了眼壁炉内黑洞洞的空间。

　　“先不去。”林砚京离开房间，顺着楼梯向下走，“这个画家能问出来那个问题说明他完全知道上一幅画都发生了什么，而且他也很清楚壁炉的作用，那他突然出现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挨一枪吧？资料里有记载这个画家有受虐倾向吗？”

　　“哦，那好像也没有。”

　　林砚京脚步一顿，垂眼向楼梯下面看。

　　圆弧形的旋转楼梯最中间的地面上，小女孩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感觉到上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两人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对视，小女孩微微扬起唇角，冲着她笑。

　　“而且我莫名其妙有种感觉，他既然是画家，那有没有可能能控制所有的画？”林砚京加快了下楼梯的速度，“那他这次出现可能就是为了引我们去哪儿，不过不管怎么样，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都很烦。”

　　“姐姐好啊。”小女孩对着走到她面前的林砚京笑，“可以帮我找一下我的小熊吗？”

　　“当然可以了。”林砚京扬起微笑，蹲下身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看着她，“不过姐姐有问题问你，可以吗？”

　　“可以啊，姐姐想问什么？”小女孩歪了歪头，“是想问怎么离开这幅画吗？”

　　林砚京微微挑眉。

　　“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当然知道这是画了。”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我也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她身后的影子听到这话又开始躁动，这次她没再去安抚影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砚京，手指向那片溅着血迹的墙纸：“我要你杀了他。”

　　“刚刚，我看到了，我知道你们有能力杀了他，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她的眼睛里有坚定的恨意，但又意外地冷静。

　　很复杂的一双眼睛。

　　林砚京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

　　“太好了。”小女孩又笑起来，开心地一拍手。但是......

　　林砚京顺着她的身形向后看，她的影子正在颤抖，双拳紧紧交握在腹部，肩膀向前缩着，不过可惜影子没有脸，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表情，也就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小女孩又带着她回到了电梯井。

　　这次没想让她跳井，小女孩往后看了一眼。

　　林砚京莫名有种被注视的感觉，她猜测可能来自那位影子。因为随着影子开始移动，这股被注视感也消失了。

　　影子顺着地板延长，最后在电梯井旁边的墙上蔓延出一个完整的人影。

　　影子一手扶着墙，好像回头看了一眼，包括她，也包括那个小女孩，然后一跃而下。

　　“好了。”小女孩微笑站到电梯井边，伸手示意，“可以跳啦，姐姐。”

　　林砚京走到电梯井边，打开手表的照明往里看。没有接触到水面的反光，井里黑沉沉的，吸掉了所有照进去的光线。

　　她又取下壁灯上的蜡烛丢进去。

　　小女孩的笑僵了：“唉，看来姐姐不太相信我啊。”

　　林砚京转头看了她一眼：“当然了，你以为呢？”

　　蜡烛丢进去这么久都没有声响，看来下面应该不是那潭水了。

　　“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最基本的信任了不是吗？”

　　林砚京自动将小女孩的话过滤成了背景音，在她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之前跳了进去。

　　小女孩还没说完的话就这么憋死了。

　　“大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讨人厌的群体。”她喃喃道，跑到电梯井边吼道，“记得我们的交易！”

　　“那林亦然怎么办？”周围没有其他人了，001冒出头来。

　　“生死有命。”林砚京说，“再说了，遇见她，还不一定谁要担心呢。”

　　下落的过程仍旧很长，四周一片虚无。在这样的空间里久了，甚至会觉得自己已经融入虚无，不复存在了。

　　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任何触感，呼吸声和心跳声也逐渐从她身体里剥离开，像是另一个人的一样。

　　“001。”她出声的时候反而有些吓到了自己，好像自己本来应该是不会说话的。

　　“嗯？”001则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他从屏幕里跳出来看她，“怎么了？”

　　眼前终于有个具体的光源，具体的形象，林砚京那种消融感才有点儿落在地上。

　　“没事，就是问问你，之前说的给你做个实体，有什么意见吗？”

　　“没什么意见啊，硬要说的话......能有味觉吗？我最近在学习食谱，看起来感觉很好吃。”

　　林砚京木着一张脸：“不能。”

　　001不说话了，静静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一会儿，林砚京先说话了：“别这么看着我，现在的技术还没发展到这个程度，真不能，又不是我不想，真没办法。”

　　001于是被迫放弃了这个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