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计划001号》祝语南

67、画中人

　　那扇门的隔音效果实在优越，关着的时候在门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所以林砚京一推开门，就被里边澎湃的音乐声震懵了。

　　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外城。

　　聚会厅里的音乐既不轻缓也不优雅，反而是那种强节奏高音量的调调。人们各自都带着面具，解放了本性。

　　有躲在角落里大吃大喝的，也有在大厅中央蹦蹦跳跳的，甚至还有抓着灯绳荡来荡去的——总而言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没有的形态。

　　林砚京按着太阳穴缓神的功夫，一位戴着面具的男人就来到她身旁的桌子边，一把抽掉桌布披在身上，举着一把餐刀假装自己是斗士。

　　原本摞在桌子上的食物、杯盘全部倒塌。玻璃、陶瓷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酒液溅上垂在地面的桌布，还有她的鞋子和裤脚。

　　人群听到声响，只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狂欢声。这极大地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心，他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原始的兴奋，于是他的手举得更高了，嘴里不时发出奇怪的吼声。

　　聚会厅里的乐趣太多了，人们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管他。不过尽管如此，也能看得出他很尽兴。

　　林砚京：“......”

　　原来是这种放松，这种开心吗，怪不得要保护隐私。

　　她找了个能看到聚会厅里大部分人的角落站着。

　　大厅中央的人陷在自己的狂欢里，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格格不入的人。林砚京就这样成了个透明人，观察着厅里的人来来往往。

　　那扇沉重的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走进来一个她相当熟悉的人影。

　　尽管带着面具，但那身形和动作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林亦然在刚进来的时候也被音乐震惊到了，不过显然比她适应得好，进门就先往边边角角看，看到她后顺手从桌上拿了杯酒向她走过来。

　　“你在这儿当蘑菇呢？”

　　“找个地方待着而已。”林砚京往旁边让了让位置，“你觉得这幅画是要干什么？”

　　“我哪儿知道。”这还是头一次在小世界里边看见像样儿的食物，林亦然有些新奇，尝了口酒，味道还挺好。

　　她又好奇去够其他的食物：“我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女孩直勾勾盯着我，被吓了一跳才发现那是个画。然后就是有人敲门，让我过来这里。”

　　“倒是差不多。”林砚京点了点头，“你在哪个房间？”

　　“201，你呢？”

　　“403。”

　　交换完基本信息，两人站在原地。那名斗士开始举着他的武器巡场，有感兴趣的人上前挑战，两人就会在大厅内打一架，输者就把那块桌布披到赢了的人身上，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加冕。”

　　站在角落目睹了一切的林砚京：“......”

　　林亦然倒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想上去试试，也被她一把拽了回来。

　　林亦然瞥她一眼：“你要无聊死啊。”

　　她毫不犹豫点头：“嗯。”

　　反正她绝对干不了这种事情，带着面具也不行。

　　她垂头看了一眼，001已经被音乐叫出来了，在屏幕上蹦来蹦去的，最初设定的长头发也随着身体的摇晃一摆一摆的。

　　他好像嘴里还在哼着什么调，但音乐实在太吵了，她没听清。

　　一轮挑战完毕，聚会厅内的氛围推向高潮的时候，那扇门又被推开了。

　　起初并没有宾客在意，毕竟从这扇门走进一个新的宾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打断不了他们眼前的乐趣。

　　林砚京往门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让她皱起眉。

　　因为门边站着的根本就不是宾客，是那个带她过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状态很不对劲。她垂着头看着地面，肩膀耸起来，应该是在哭——林砚京看见有眼泪掉在地面上了。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所以聚会厅里没人注意到她，但这也并没有妨碍她继续哭。

　　哭着哭着，她似乎感觉到有人注意到她了，歪着脑袋看过来。林砚京也因此能够看清她的脸。

　　她的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嘴角却是向上挑着的，眼中的神情比起悲伤，更像是发现目标的战栗。这让林砚京也难以分辨小女孩的真实情绪。

　　小女孩就这么看着她，缓缓做了个口型：“我的小熊掉了，能帮我找找吗？”

　　林砚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经典的恐怖片的套路，但凡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儿吧。

　　偏偏还真有瞎了的。

　　聚会厅的大门敞开得太久了，即便是沉浸在玩乐中的宾客，也有人向门那里投去一瞥。

　　巡过一场之后，披着桌布的“斗士”早就换了一个人，但显然某种精神传承了下来。新的斗士自觉应当承担起保护弱小的责任，上前放低了声音询问。

　　“哦，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别担心，富有贵族精神的人乐意去帮助每个需要帮助的人。”说着，他还拍了拍胸膛以示保证。

　　小女孩的第一目标被打断，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她又很快微笑起来：“我的小熊掉了，能帮我找找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见她这样，斗士心里的正义感更是抑制不住，二话不说跟着小女孩离开了聚会厅。

　　林砚京和林亦然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聚会厅的喧闹声渐渐在身后远去，脚下厚重的地毯给她们的跟踪工作增添了不少便利。两人各自找了掩体躲着，耳朵里不断钻进那位斗士吹嘘的话语。

　　“你可以放宽心孩子，无论它是被人抢了，还是仅仅被遗落到了什么难以被注意到的地方，我，都有自信能为你提供帮助，把那只小熊找回来。你兴许没能看到，我刚刚......”

　　类似的话他已经说了一路了。

　　尽管这一路并不长，但林砚京和林亦然都不是个对废话很有耐心的人。听他重复第二遍的时候，林亦然就忍不住翻白眼了。

　　小女孩倒是适应良好，无论他说什么都能笑着附和。

　　几步路走下来，那位斗士像个膨胀的气球，一步步走得视死如归，仿佛前方等着他的不是毛绒玩具，而是等着他征服的刀山火海。

　　小女孩把他带到一口电梯井面前。

　　这家酒店原来是有电梯的，只不过看样子荒废已久，隐藏在一扇门后面，要不是跟着小女孩来的还很难发现。

　　小女孩指着黑乎乎的洞口，笑得天真又纯良：“我的小熊好像掉进去了，叔叔。”

　　因为荒废了太久，洞口底下已经积起一潭死水。他尝试扒着旁边的墙往里望，根本看不见所谓的小熊在哪儿。

　　那只气球瞬间扁了下去。电梯井、死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回头看着小女孩，有些尴尬笑了一声：“电梯的维修人员呢？为什么不叫他们来？专业人士能帮你找到小熊的概率肯定更大。”

　　小女孩蹙着眉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很失望：“这口电梯从十二年前就这样了，早就没有维修人员了。”

　　“真的拿不回来了吗？”她抬眼看过去，像在寻求最后一丝希冀。

　　“你觉得她多大了？”林亦然躲在另一边门之后，林砚京问不到，只能点了点手表，问001。

　　“可能七岁左右？”001从表盘边界探出头来，林砚京举着手表让他能看到小女孩。

　　他停顿了下，有点儿猜到她到底想说什么：“十二年前的事情，听说的也有可能啊，这家酒店总不可能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吧。”

　　“但是很奇怪。”林砚京皱着眉，总觉得那里不对，“如果是听说的话，按人们的习惯用语，一般会加上听说、据说这种词语吧，她的语气也太熟悉了，而且很笃定。”

　　“算了。”她自顾自叹了声，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

　　那位斗士在看到小女孩脆弱又期许的神色时，心里的不舍就隐隐发作，但回头又看了一眼电梯井，终究还是生存的本能占了上风，尽管再不忍，也咬牙拒绝了：“如果是掉进这里面，那可能真的找不到了......不过或许，我能为你买个新的？”

　　“不要，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小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微微含着下巴抬眼盯着那位斗士，这个角度使她的眼睛莫名有些渗人，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你不是说无论在哪儿你都有信心能帮我吗，叔叔？”她上前一步，“你现在只是看了一眼就断定找不到了，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不是，我没有在骗你，只不过......”斗士将双手摆在胸前，企图能通过手势压灭小女孩的怒火。

　　但还没等他说完，小女孩冲上前奋力一推。

　　“你在骗我！”

　　两人本来就在电梯井边上。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斗士失去平衡，连旁边的墙都没来得及扒到就坠了下去。

　　黑乎乎的洞口里传来咕咚一声，死水迎来了它新的养料。

　　小女孩脚下的影子逐渐扩大，然后漫上墙壁，形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这绝对不是一个七岁小孩的影子，看身形，最起码应该成年了。

　　小女孩站在电梯井前，静静凝视着井里的东西；墙上的影子的脑袋却正好相反，看向她身后的门。

　　突然，小女孩回头冲着门笑了一下：“姐姐们，可以帮我找一下我的小熊吗？”

　　林砚京的呼吸停了一下，她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和林亦然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小女孩好像早就知道门后有人，欢快笑着向门这边走来：“没关系的，你们不理我，那我来找你们好啦。”

　　林砚京屏气凝神，紧贴着门后的墙壁。

　　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声越放越轻，她攥紧手里的刀，心想实在不行......

　　“想要用对付庄园主那一套对付一个小女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