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自己去买花》Sirenlala

2、02 房租

　　假期前的南京路步行街人潮汹涌，夜晚城市灯光亮起，照出一片辉煌灿烂。叶容榕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盖过了外界的吵嚷，却没盖过心里的失落。
　　她不断回想白天HR们通知她考核未通过的场景，反复假设如果她再谨慎一点，和公司其它部门同事打好关系，是不是就会获得另一个结果。
　　Sissi的话也在她脑海里回荡，她是否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呢？可是Sissi不是也夸赞了她的聪明吗？如果她们真的觉得她聪明，那苏臻姐为什么不在她第一次出现问题的时候就及时提醒呢？她知道是自己没有呈现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工作成果才会导致今天的局面，但仍然不解，为什么自己的leader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她身上所存在的问题呢？
　　叶容榕还记得校招集训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去行销部报到，苏臻热情地把她介绍给团队的伙伴，叮嘱前辈们多多照顾新来的妹妹。她也记得苏臻曾经当着团队所有人的面称赞过，叶容榕是这批校招新人里最优秀的一个。
　　而此刻，她无比怀疑，对于这家公司的人来说，优秀究竟意味着什么？聪明又意味着什么？
　　又或者，优秀也好、聪明也罢，只要没提供可利用的利益与价值，就都不算优点。

　　耳机里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众歌手唱到：

　　终点在哪里？别放弃行不行

　　能不能明天过后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

　　……

　　叶容榕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脚下的路，却模糊一片。直到她抬起头，感受到脸上流过一股温热的潮湿，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外滩的对面，视线再往前一点，便能望见斑斓的东方明珠。

　　这时耳机里传来：

　　沿途错过什么拥有什么离开又靠近

　　终究还是看不清

　　……

　　她站在人流的缝隙里，茫然地向前，觉得自己好像一粒细胞，流窜在城市的各个器官、各条血管里，却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到哪儿。
　　下午在地铁站搂住她肩膀的那个陌生女孩，此时应该正在享受她的旅途——叶容榕想，她是否曾经也像自己如今这样狼狈地望着人群不知所措？拥有那么明亮的眼睛的人，她的人生会一帆风顺，毫无坎坷吗？
　　叶容榕已经没有办法叫自己的大脑冷静，好像只要一停下胡思乱想，就会有更强烈的窒息感扑向她。
　　耳机里的音乐被来电振动打断，电话那头传来陈悦的声音，问她有没有吃饭。
　　沉默片刻，叶容榕才张开如同灌铅的嘴唇：“我失业了。”
　　陈悦没有第一时间追问为什么，只让她赶紧回家。

　　叶容榕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了。陈悦知道她每次遇到压力大的事情就会想躺地上，于是提前铺好了地毯。这块地毯是陈悦三个月前为自己的新家买的，可是因为工作泡汤，她不得已退掉已经租好的房子，连带着这块地毯，搬来和叶容榕一起住。
　　三个多月前，两个女孩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一同来到上海。陈悦原来租的房子在长宁区，离当时准备入职的公司仅有2公里远。然而就在临入职的前三天，陈悦接到HR的电话，得知公司内部组织架构调整，暂时无法办理入职的消息。说是暂时，但陈悦和叶容榕都明白，这就是在变相地毁offer。
　　陈悦挂掉电话，情绪开始崩溃，叶容榕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宜家的餐区坐满谈笑风生的人们，肉桂的味道漂浮在空气里。六月的梅雨季，一切都格外潮湿，包括陈悦的眼睛。
　　叶容榕用另一只手臂拥住陈悦的肩膀，感受她因哭泣而止不住的轻颤。
　　人因有依靠而脆弱。
　　“我的房子怎么办？我的行李怎么办？我的工作怎么办？”陈悦哭得声嘶力竭，连隔壁桌的小孩都放下手里的面包前来围观，叶容榕拍拍她的背，望向小孩澄澈的双眼，心想如果能回到这样的年纪该多好。
　　隔壁桌的妈妈蹲下来，柔声对小孩说道：“姐姐现在有些不开心，我们不去打扰她们好不好？”
　　然后向叶容榕递来一个致歉的眼神。
　　小孩在妈妈的提示下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口吞咽爸爸喂的牛肉卷，四肢因欢快而产生轻微的跃动。叶容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弟弟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也曾这样坐在小镇新开的肯德基里，但那已经是遥远得如同上个世纪般的场景了。
　　陈悦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深知和隔壁桌一家人的幸福相比，自己的眼泪显得多么地不合时宜，哭泣又是多么地苍白无力。
　　离开宜家的时候，天空恰好又落下微雨，陈悦在平地里摔肿了脚踝，一切都仿佛是老天赠送的玩笑。
　　工作没了，脚也伤了，陈悦不禁怀疑，这样恶劣的坏运气，是否因为自己租的房子风水不好？她因此无比抗拒回到那个住所。
　　于是叶容榕便把陈悦带回了自己的房子，并向她承诺：叶容榕的家就是陈悦的家。
　　“人为什么一定要有固定的居所呢？为什么不能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移动的小盒子呢？”
　　叶容榕没有思考过这么抽象的问题。
　　陈悦继续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有地心引力呢？如果没有地心引力，我们就可以在空中睡觉了。或者发明一种药，让人喝下去就能24小时保持清醒，不用睡觉也好哇。”
　　叶容榕被她的可爱逗笑，略带心酸地回道：“可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寿命就要缩短了。”
　　“那岂不是就可以一切重来。”陈悦的语气淡淡的。
　　人在悲伤绝望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提出许多荒诞的问题，一如三个月前的陈悦，也如当下的叶容榕。
　　“你说我当初不来上海是不是就不会混成这样了？我的人生是不是要就此完蛋了？”
　　“我们不会完蛋的。”陈悦痛恨自己愚笨的嘴，百转千回只能吐出这么几个字，但她也明白，叶容榕此时脑海中一定混乱得听不清她究竟说了什么。
　　两人沉默了半晌，陈悦悄悄离开房间，室内的空荡把叶容榕的难过放得更加大。她躺在地上，眼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房租怎么办？生活怎么办？比起继续找工作，更急迫的生存问题像大山一样倒在叶容榕的面前。
　　陈悦再度推开门时，叶容榕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
　　“吃点吧，”陈悦把面碗放到叶容榕的面前，又帮她准备好擦嘴的纸巾：“你在外面肯定也没吃饭。”
　　叶容榕用力扯出一个微笑，拿起筷子开始挑面条。
　　“陈悦，幸好还有你。”叶容榕平静地望着陈悦，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当初陈悦offer被毁，叶容榕不止一次生出过侥幸的念头——幸好自己还有工作。这份侥幸既有目睹残忍现实为自己松一口气的阴暗，也有为朋友不幸遭遇的喟叹。而如今，叶容榕甚至要怀疑，是不是因为那份松一口气的狡黠，才会让自己也面临类似的窘境？
　　命运之神是不是一直严厉地观察着世人，时刻准备为缺点运气的普通人来一场翻云覆雨的变动？
　　这三个月来，由于陈悦的工作始终没有着落，叶容榕独自承担了房租的压力。叶容榕的同事曾经调侃过她是救世主，问她怎么不去从事慈善。她没有像怼市场部经理那样怼同事，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陈悦对自己的意义。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把友情放在人生第一顺位。
　　她太寂寞了。
　　毕业前，她在北京待了半年。每天通勤两个多小时，只为从城中村的独居出租屋到内环大厦实习，贫瘠的生活和日复一日的沉默，曾经差点将她的整颗心都蛀空。
　　她太想要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在身边，太需要用友情去稀释现实生活里不可屏蔽的痛楚。所以在陈悦失去那份尚未来得及入职的工作时，她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邀请她来与自己同住。
　　而陈悦搬进来以后，也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
　　每天晚上七点，推开家门就能闻到的饭香，让叶容榕有一种她可以真正融入这座城市的感觉。
　　她珍惜陈悦的劳动，珍惜每一碗饭，珍惜她们共度的每一个白天与黑夜。偌大的世界里，只要想到身边还有陈悦，即便没有任何言语，心里也会涌出绵密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是金钱都买不到的心安。
　　当然，两个人住在一起也免不了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叶容榕没有办法再肆无忌惮地使用小玩具满足自己的□□，十平米的空间摆放两个人的生活用品实在有些拥挤……但是叶容榕无比相信，两个人共同抵抗的世界，绝不会比一个人抵抗的糟糕。
　　她可以利用洗澡的时间满足自己的欲望，陈悦也通过发挥她超常的空间收纳能力让房间保持了最大程度的整洁，她们生活习惯相似，陈悦包容度又极高，两个人几乎从未真正发生过矛盾。
　　半夜，两个人都醒着。
　　为了缓解叶容榕对失业的焦虑情绪，陈悦拉着叶容榕给她讲上次叶容榕独自去看的那部小众影片的情节。
　　叶容榕努力回想情节，望着天花板开始讲述。
　　她讲电影里一对因战争而失去家园的姐妹，为了寻找住所而不断奔波，姐姐想要安稳，即便短暂；而妹妹却觉得哪怕回到战乱的叙利亚也无所谓，因为那是她们自己的家园。
　　陈悦问：“那她们最后找到房子了吗？”
　　找到房子了吗？好像找到了，又好像不算找到。
　　叶容榕回答：“两姐妹寄居在当地一个阿拉伯人家里，最后妹妹为了找自己兄弟的消息，离开了姐姐，没有结局。”
　　陈悦遗憾地发出一声“啊”，然后问叶容榕：“容榕，你会永远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吗？”
　　叶容榕偏头看向她，发现她眼里亮晶晶的水光，又扭过头继续望向天花板：“当然不会忘记。你也不要忘记。”
　　陈悦往叶容榕这边挨了挨：“二十多岁越是过得惨淡，以后就越会飞黄腾达的。你看上海街头那些老太老头，谁家里没几套房啊，咱们以后老了也会有的。”
　　叶容榕终于发自真心地笑了：“这不是我以前劝你的话吗？”
　　“是啊，你安慰我的时候我觉得很有用，现在换我来安慰你。”
　　陈悦说完，翻了个声，发出轻微的鼾声。
　　叶容榕关掉昏黄的台灯，望着窗外凄白的月光，轻轻说了句：
　　“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