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自己去买花》Sirenlala

1、01 失业

　　九月的最后一天，日朗气清，大概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国庆假期，路上的行人面色都比平日里更加柔和。叶容榕踏进地铁站的时候，险些被拖着行李箱的乘客撞倒，最后人安安稳稳地站着，手里的资料却洒了一地。

　　对方隔着闸机向她说抱歉，她望着那双惊恐也掩不住欢愉的眼睛，突然就哭了。

　　得知自己的转正考核没有通过时，她心里平静得一丝波澜都没有，大笔一挥，在自愿离职申请书上写下了“不同意”三个字。人事部派了三个HR和她谈判，软硬兼施，但她冷静异常，坚持要求公司要么收回辞退申请，要么给予n+1的补偿。叶容榕咬死也不同意签字的固执模样，让最初招聘她的Sissi都感到陌生。

　　Sissi劝她：“容榕，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但我们人事部已经奋力为你争取过了，你也为我们考虑考虑呀。”

　　叶容榕强忍着问Sissi她需要为对方考虑什么的冲动，继续提出诉求：“我要赔偿，否则免谈。”

　　一向好脸色的Sissi突然黑了脸，语气也变得冷冰冰：“行，我帮你再向上级反馈。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就算走劳动仲裁，你也不一定有胜算。”

　　“谢谢你，Sissi姐。”即便心里有恨意，但叶容榕承认，在公司这三个月，Sissi算得上对她照顾有加。人是复杂的，刚完成学生到职场人身份转变的叶容榕愿意相信Sissi此前对她的温柔不是假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女孩儿找了工作人员，从绿色通道出来，帮叶容榕捡起散落一地的A4纸，止不住地道歉。

　　叶容榕低着头，咬紧了下嘴唇，眼泪啪嗒落在雪白的纸张上。这一刻，她多希望电视剧里女主角失意时被男主角拯救的浪漫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

　　对面的女孩突然搂了搂她的肩膀，轻声说道：“亲爱的，我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希望你生活顺利。开心一点，好吗？”

　　叶容榕震惊地抬头，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慈悲。

　　慈悲。她被脑海里蹦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于是忽然觉得，哪怕没有来拯救自己的男主角也无所谓，眼前陌生人给予的善意已经足够支撑她度过今天余下的时间。

　　叶容榕擦了擦眼泪，对女孩说了声“谢谢”。

　　对方拍了拍她的肩，转身从绿色通道穿进站内，拎着硕大的行李箱对她说了“再见”。

　　叶容榕泪水涟涟地朝女孩挥手，眼见着她的背影被人流冲远，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旁观一切的工作人员发现叶容榕仍然呆立在安检机器和进站闸机中间，便主动上前询问：“你好女士，需要帮助吗？”

　　看着对方和善的笑容，叶容榕突然来了灵感，转身逆人流而上，向地铁口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Sissi姐，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正在收拾行李的Sissi皱起眉头，婉拒得很干脆：“我今晚十点多的飞机，很赶。”

　　“30分钟收拾行李，够吗？”叶容榕语气非常坚决。

　　Sissi觉得小女孩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忽然很想知道这30分钟对叶容榕来说，究竟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30分钟后，你下楼，我接你去机场。”

　　小女孩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根本没给Sissi回话的机会。

　　Sissi一边继续收拾行李，一边疑惑：她怎么就能笃定我真的会答应？她知道我去的是哪个机场？她有车？

　　20分钟后，Sissi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手表上的时间——18:47，打车软件迟迟没有响应，但她还是提前摁亮了下楼的电梯。

　　Sissi自己也很矛盾，既期待小女孩提前出现在小区门口，又刻意提前了出发的时间，想让小女孩吃吃瘪。

　　人事部接到叶容榕未能通过转正考核的消息时，所有人都很震惊——这个非营销专业出身的普通二本女孩，曾在群面中获得了最高分，又在入职培训时展现了不凡的口才。Sissi也想不到这样聪明的孩子，怎么会通不过转正考核。

　　业务部门给出的理由是“性格过于尖锐、讲话没有分寸”，负责lead叶容榕的大区经理苏臻更是直接在考核表日常表现那一栏勾选了“极差”。Sissi作为叶容榕的招聘HR，有责任向苏臻了解情况。

　　苏臻向Sissi反映，她不止一次收到市场部对叶容榕提出的投诉，这个年轻气盛的行销部新人，曾公然反对市场部将某只唇膏打造成“斩男色”的方案，甚至对市场部经理出言不逊，指责其毫无市场sense。

　　Sissi听完苏臻的话，再结合对市场部经理徐嘉衍的印象，立场上反而更偏向叶容榕，于是追问苏臻：“那你个人对叶容榕这个新人有什么看法吗？”

　　言外之意是，这尚不足以成为开除叶容榕的理由。

　　苏臻面露难色，迟疑许久后开口：“我挺喜欢这个孩子的，但我觉得她不适合做行销。”

　　见Sissi沉默，苏臻继续解释道：“你做HR的，你最明白我们做销售的就是要和人打交道，为了促单，什么鬼话都得说，什么脸皮都得拉。但是叶容榕的性格你知道的，太直白。咱们得想办法挫挫她的锐气，她未来的路才能走得长远。”

　　Sissi浅笑了一下，对苏臻最后一句话不置可否。她本想提议可以让叶容榕转岗，又考虑到她已经得罪了整个市场部，人事和财务又完全不是她的领域，更别提研发部门那些工种了。于是便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家公司并不是什么行业巨头，只不过因为2018年收购了法国某大型化妆品公司的子品牌，又有港台合资的背书，所以勉强算半个外企。旁人看起来都觉得光鲜亮丽，然而公司内部组织架构存在的不可明说的问题，Sissi作为HR，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虽然觉得苏臻在带新人这一块儿有一些问题，但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一方面，太有主见的新人，不好控制；另一方面，叶容榕也许可以有更广阔的职业发展空间。

　　只是在当下这样的就业环境下，“更广阔的职业发展空间”于叶容榕而言，真的还存在吗？

　　Sissi也说不好。

　　一直走到小区东南门门口，叶容榕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声“Sissi姐”把她吓个半死。

　　“车打好了，行李给我吧。”叶容榕接过行李的动作，倒是毫不显生疏。

　　Sissi看了眼手机，打车平台显示专车司机还有2.1公里到达上车点，索性取消了订单，跟着小女孩上了一辆黑色吉利。

　　叶容榕很自然地把行李箱塞到了后备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吃力。

　　Sissi忍不住打趣她：“你哪来的一身牛劲？”

　　叶容榕笑得两个酒窝开出花来：“我这几年四处奔波，箱子都是自己扛的。”

　　“四处奔波？”Sissi疑惑道。

　　“对啊，”叶容榕合上后备箱的门，解释道：“大学四年我都在不同城市实习，每次都要费老大劲搬行李，已经习惯了。”

　　Sissi想起来，叶容榕的简历相比起同期的校招生，的确丰富很多。

　　吉利车的车座传来一股呛人的皮革味道，Sissi猜得到，叶容榕为了省钱，一定打的是特惠快车。

　　“去哪个机场？”男司机的问题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虹桥。”

　　回答完司机，Sissi偏头看向叶容榕：“我还以为你神通广大，连我去哪个机场都摸清了呢。”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Sissi姐，我知道我鲁莽了，但我找你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公司才会不要我？”

　　Sissi望着小女孩诚恳的眼神，心里生出许多不忍。

　　沉默半晌，还是男司机先开了口：“小姑娘被公司裁员了呀？现在大环境不好，裁员、减薪嘛，都是家常便饭的，不要太放在心上。”

　　叶容榕也想不放在心上，可是一个礼拜前她还在和朋友畅想，如果能在这家公司转正，稳定发展下去，三年后她就可以在上海落户，真正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让她没有办法不放在心上。

　　Sissi叹了口气，十分真挚地说道：“容榕，很多事情就像今天你约我一样，你没有问我方不方便，没有问我去哪个机场，也没有问我是否还有同行者，就这么杀到我家楼下来了。说好听一点，你这是以结果为导向，只要实现目的就不必管过程如何；说难听一点，你就是没有用户思维，不懂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有时候幸运，你凭你的真诚、勇敢，的确可以换得你想要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可以接受你这样的莽撞。”

　　小女孩低下头，似乎在沉思。

　　“在我看来，你仍然是这批同期校招生里最优秀的，但有的时候，最优秀并不等同于最合适。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不要灰心，”司机再次插话，“工作肯定能找到的。”

　　叶容榕听到司机的话，并没有搭理，却猛地抬起头：“那Sissi姐可以帮我推荐工作吗？”

　　Sissi被问住了。行业内避讳推荐本司人员至竞司是共识，她没想到刚毕业的小女孩会问得如此直接。

　　“我只能答应把你的简历发到猎头群里，但什么行业、什么岗位是不可知的，你能接受吗？”

　　叶容榕的眼睛一亮，不住地点头：“这已经是帮我很大的忙了！”

　　网约车在19:56到达虹桥机场，叶容榕和Sissi一道下车。

　　司机虽然爱插话，但却没有眼力见。叶容榕又是一个人把Sissi的箱子从后备箱里拖出来的。

　　眼见着时间并不充裕，叶容榕没有再坚持要请Sissi吃饭，只是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半凉的饭团：“我估计晚间航班可能没有餐食，这个你拿着，饿了可以垫垫。”

　　Sissi愣住了，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叶容榕递过来的饭团。她没有告诉小女孩，即使飞机上不提供，头等舱的贵宾候机厅里，也有各种各样的餐食。

　　她相信，有一天她会自己切身体验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