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我想你-4 陈宽,我好 ...
-
客厅里,陈父的报纸翻在同一页,已经半小时没动。陈母择着一把青菜,叶子掐断了,梗还攥在手里。
弟弟靠在沙发上,屏幕亮了又暗,他没解锁。没人开电视,没人说话,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陈宽的名字所有人不再提起。
疫情封城,寒冬笼罩江城。充满烟火气的城市,如今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都在与疫情做斗争。
在江城的日子,陈家人都待他极好。谢行不说,却早就把陈宽的家人当自己的家人。而远在兴城的家人、朋友,难免担心他,每日电话不停地问暖。
妈妈:在江城没被感染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沐野:在江城注意安全。
烛南:平安。
烛叔:爸爸和妈妈在家等你。
人间温情,最为动人。
谢行红着眼眶,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把陈宽的死讯告诉他们。直到某次池衾打来视频通话。
池衾歪在沙发上,手机举得高,镜头从下往上切着他的下巴。他晃了晃手机,"你在江城怎么样?"
“挺好。“
池衾把脸凑近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你声音怎么哑了?"
“最近没睡好。“
谢行每天夜里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两千只羊时,枕巾已经湿透第三遍。
“江城现在不安全,你每天都提心吊胆,能睡好才怪。“池衾相信了这个理由,也说服了自己。他换了手机镜头,烛南出现在他家厨房,穿着围裙正在做饭。
“烛南在我们家,你说也巧,那几天他正好来,然后疫情封城,就被封在我们家了。“
烛南走来,站在池衾手机面前,调侃道:“池衾你就偷着乐吧。“
“谢行,你知道池衾不会做饭吗?“烛南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说:“上次你家厨房差点被他弄炸了。“
谢行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池衾扔枕头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后背撞在墙上,才想起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房间。
“烛南,别讲我黑历史!“池衾向烛南扔了一个枕头,试图打断他的话。
“行。“烛南见池衾恼火,急忙止住,又说:“我还不是碰巧被关在你家寄人篱下,只能给池衾当厨子了。“
“别说得那么像我压榨你,做饭是你自己愿意的。“
“的确是自愿,那还不是怕被你毒死。“
电话那头闹哄哄,这边谢行不禁红了眼眶。池衾眼尖,一下便发现了不对劲。
“谢行,你怎么了?“
“没事。“
这一声很明显带着鼻音。
“你哭了?“
“没有。“
池衾这一问,谢行眼眶猛地一酸,他仰头眨了两下,没眨回去。眼泪不是一颗一颗落的,是整片视线突然糊了。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湿,最后把手机扣在膝上,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手机底下闷闷地传出来:"陈宽他——"
“发生了什么?“池衾看谢行哭成这样,突然有点慌了,说:“怎么哭了?“
“陈宽他——他——“谢行哭得厉害,根本不能完整说完一句话,这反而让他哭得更伤心,心里也更痛苦。
谢行的反应实在反常,不禁让池衾想到了什么。
“陈宽得新冠了?“
电话那头只有谢行把头埋在膝间的闷闷哭声。许久,才传来谢行的声音。
谢行把手机抓起来,又扣回去,反复两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了。"
池衾的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节发白。他盯着屏幕,屏幕里是谢行房间的天花板,谢行把手机扣下了。池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对面抽泣声一抽一抽的。
许久他才回过神,脸上僵住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默许久,久到烛南从厨房过来,发现两人通话气氛不对。
“怎么了?“烛南问道。
池衾没敢解释,只是摇了摇头。烛南意识到不对,也没再说话。
池衾也不记得那天是怎么挂的电话。他的情绪许久都没能缓过来。
“谢行怎么了?“烛南开口询问。
“陈宽死了。“池衾把手机放到一旁,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轻闭上双眼,用手挡住眼睛。他还在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烛南也怔住了。陈宽的死让所有人都没料到。
---
陈宽离世,谢行还得继续生活。自那日之后,谢行每日早中晚都能收到父母、池衾和烛南的问候。
4月1日,陈宽生日。
房子里很是安静。陈宽父母还有弟弟都知道这天,但没人敢提,包括谢行。
他从洗手间出来时路过陈宽父母房间,听到阿姨的哭声。他又来到弟弟房间门前,听到弟弟在对弟媳说:“今天是我哥生日。“
后面的话谢行没听。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陈宽,生日快乐。“谢行挤出一个笑容,眼里带着泪花,看着房间轻声道。
书桌上,谢行坐在桌前,台灯照着一张信笺,谢行落笔写下。
阿宽,你已经离开我72天。那几段录音我已经听了3692次,你只喊了我3692次宝宝,3692次老婆,3692次我的名字,以前你不会喊我这么少次的,我知道你有不得已,所以我没有生气。
阿姨今天躲在房间里哭。我知道她哭了很多次,每次都躲着我,还有弟弟,对你的事也是闭口不提,他们知道我难受,不愿跟我说,可看到你家人这样,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愚人节,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被骗过,想你骗我说:“你离开了。”
如果是今天听到这条消息,我可能不会难过,我知道今天是愚人节,但我会不高兴,你怎么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阿宽,你今天会来看我吗?我希望你回答不会,这样你肯定会来看我。
你不回来看我,你就不知道你爱人每天过得开不开心,我说我每天都很开心,你信吗?阿宽,我好想你。
2020年4月1号
写完纸纸上多了许多泪印。
四月六号,江城解封,谢并没有想离开,直到池衾发来消息:九号我回江城,到时候接你一起回兴城。
谢行:好。
池衾四年没回江城了。这次回来,先到了河市,隔离一个星期见了父母。
江城疫情,他最担心的是父母身体,回来看望一下,没想到,见面两个小时不到,他跟母亲不欢而散,池衾离开。他到谢行那边又要隔离一个星期,四月二十号才与谢行见面。
几月不见谢行,他瘦了许多,两人一见面,谢行便红了眼眶,他趴在池衾怀里哭了许久,直到平静,池衾才开口:“明天我们回兴城,叔叔阿姨都等着你回去。”
谢行靠着池衾坐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还带着鼻音说:“我跟他道别。”
那天晚上,谢行告诉陈父陈母和弟弟明天要走的消息。
“明天就走,这么急?”弟弟开口道。
“嗯,明天跟我朋友一起回兴城。”
四个月的相处,谢行对陈宽家人多少产生了感情,但他终究还是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池衾和谢行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他们不想打扰陈宽家人,所以一大早就离开,但刚打开房间就看到陈母在外面等他们。池衾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也才六点半。
“阿姨。”谢行明显地愣了一下。
“我醒得早,正好送送你们。”阿姨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麻烦阿姨了。”
疫情原因,阿姨只把两人送到车站,临走前,谢行不舍地停下脚步,跟池衾说:“等一下。”
谢行回头,步子迈得很大,又突然放慢。
他走到陈母面前,口罩上方的眼睛先红了,然后才伸出手抱着陈母
他的下巴搁在陈母肩窝里,声音闷在口罩里:"阿姨,我对不起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明年我回来看他。"
阿姨也抱住谢行,轻拍着他的背,温柔道:“傻孩子,不回来也没关系,宽儿肯定会想要你向前看,你要向前看。”
阿姨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经过耳朵,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秒,指腹有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那一秒很短,但谢行觉得很长。然后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走吧。"
车子驶出江城时,谢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曾经按下暂停键,如今正在重启。只有他的某一部分,永远停在了那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