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泡影 ...
-
面前那停滞的双眼闻声终于开始移动,最后向黎书意看来,目光凄然。
望着面带担忧焦急的少女,谢烜赫在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是告诉她,他们根本就找错了仇人?那是何等令人惊骇的消息啊,连他都受不住,她又怎么可能受得住呢?
还是隐瞒真相?然而事实上根本瞒不过去,毕竟未来一切自会见分晓的。
在告诉还是隐瞒两个选择里权衡良久,他滑动了一下喉头,看着还在等待他回答的少女,告诉了那个他消化了一整个下午,却仍然无法接受的结果:“不是梁甫。”
什么?黎书意皱眉,不解其意。
正欲开口询问,脑袋里蓦地电光一闪,明白了谢烜赫这话的意思,不禁瞪目结舌,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呢,明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梁甫,怎么可能会不是他呢,她的思维缠成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楚。
实在思索不出,她追问:“那是谁?”
话一出口,见谢烜赫沉默了。
这个反应告诉她,他是知道真相了的,只是这个名字令他难以启齿,那么她便只好自己猜测。
能够驱使梁甫,并且让谢烜赫崩溃的人,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范围并不大,没用太久,她便确定了嫌疑人选。
身体猛然一顿,她不可置信地直视着谢烜赫的眼睛,这个名字她同样难以启齿。
“怎么可能呢,他们可是兄弟啊!”她骇然道,声音因为颤抖变了调。
黎书意陷入到绝望当中,前景已然化为泡影,他们一心想着扳倒梁甫,找到诬陷的证据,然后向皇帝平反,却原来,那个他们寄托于主持公道的人就是罪魁祸首,多么荒唐。
努力了这么久,却做了无用功,不,不是无用功,根本就是催命符。
如今皇帝已经收到了为昭王平反的折子,也知道了民间的舆论,要查到他们身上并不困难。
将军府本就岌岌可危,再加上制造舆论和窝藏谢烜赫,那个人更加不会放过他们了。
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心里,黎书意双腿一时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在即将摔倒之际,是谢烜赫眼疾手快起身扶住了她。
谢烜赫托住黎书意的双肩,看着面前陷入绝望的脸,他既心疼又愧疚,就在不久前,他还自信地以为不日就要恢复身份了,因此提前向她表明了心意。
“对不起,是我太过自负,我不该把将军府牵涉进来的。”
道歉的话如一缕轻烟飘进耳中,黎书意的心神从迷惘中回归现实,她仰头与面前的少年对视,见他眼中是深深的痛处与无尽的自责。
“不,”她摇了摇头,“你不必道歉,错的根本就不是你,就算父亲不帮忙,将军府恐怕也安生不了几日。”
皇帝既然能不顾念亲情,不惜用肮脏的手段构陷一个早就退出权力中心的王爷,又怎会容忍一个手握军权,受万民爱戴的大将军呢。
这一次是他们输了,输在对皇帝还有所期待。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他们身体相贴,借着对方的气力支撑着自己,就如同一座雕塑,僵硬,了无生气。
过了很久,仿佛有一百年那么长,谢烜赫终于打破沉默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因长久不说话,他的声音带上了沙哑。
“好。”黎书意应道,声音同样干涩。
说完,她动了动身子,一股麻意在四肢里迅速蔓延,像是有无数小虫在啃咬,她不由踉跄了一下,谢烜赫将她扶住,然后带着她出了房门。
路上,他们静默无言,到了载驰院正房门口,谢烜赫站定,对她说了句“好好休息”后便转身离开了。
望着那道颀长的背影逐渐远离,最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黎书意终于转头进屋子去了。
眼下的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随意洗漱沐浴完,便躺上床了。
另一边,将黎书意送回房间,折回后院以后,谢烜赫便坐回榻上,继续在黑暗里默想。
就像是在大雾天行走,他顺着有光的地方摸索着前行,走到最后却发现前面居然是万丈悬崖,眼下他已不敢再轻易迈步了。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黎书意,那便是回来以前他还偷偷潜进了皇宫。
虽说皇宫守卫森严,形似铁通,但对于一个时常进出皇宫的宗室子弟来说,他了解其中的布局和换防,知道可以利用哪些犄角旮旯潜入。
穿过一道道宫门,踏过一条条幽径,避过巡逻的侍卫,他悄无声息地到了皇帝的寝宫,然后在偏殿的丹房里找见了目标。
殿中烛光摇曳,昏黄一片,四下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修炼器具,中央青铜丹炉里白烟滚滚,他的皇叔穿一袭宽大的道袍,正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闭眼打坐。
身为一国之君,不励精图治,与民谋福祉,反而为了永远占据权利巅峰,不惜残害手足,还沉迷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想到这些,他胸膛里翻滚起强烈的恨意。
他将右手放到剑柄上,再慢慢握紧,双眸死盯着一无所察的人,脑袋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叫嚣着,对他说,只要抽出剑,再那么一刺,他的仇就算报了。
维持姿势站了许久,最终他松开了手,没有拔剑。
纵使眼前这人昏聩无能,可说到底他毕竟还是一国之君,骤然死去,必定会引起朝局动荡,到时只怕是民不聊生。
即便谢煜然能力出众,但他年纪尚轻,根基不稳,难以震慑权臣和豪强。而自己呢,若他想自立为王,也需要兵力、粮食、武器等的支持,如今这些他还不具备。
尽管心有不甘,他只能暂时压下心中仇恨,转身无声无息地走了。
……
大夜弥天,万物沉睡,载驰院正房里漆黑一片。这一夜,那个重复了上百次的噩梦时隔一年又重新找上了黎书意。
夜色浓重,雷雨交加,背后是穷追不舍的追兵,前面的树林迷雾重重,她身体脱力,无处可逃。
只是这一次没有坠崖,更没有在崖下看到尸体,梦境变成了她和谢烜赫手拉着手在密林里奔逃,然而不管他们怎么跑,追兵们总能迅速赶上。
最后,他们无路可退,被乱箭射死。
锥心的痛感从胸口爆发开来,黎书意尖叫着醒来。
兰亭抬着脸盆推门而入,听见里间传来的尖叫声,她匆忙把脸盆放到盆架上,然后快步走到床前。
将帐幔拉起并挂好,她担忧地望着床上的人,轻声问:“二娘子,您做噩梦了?”
她家二娘子面容本就生得白皙,此时一张脸几乎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两鬓的碎发都被打湿了。
到底是梦见什么了?
黎书意坐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和四肢百骸都在泛疼,那被乱箭射死的骇人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闭了闭眼,然后拉开了被子
看二娘子要下床,兰亭忙躬身将她搀起,把人带到了盆架跟前。
在她拿帕子时,二娘子自己低下头用双手捧起一捧热水,然后胡乱地往脸上抹了一把。
她待要递帕子,二娘子已经直起身子来,顶着沾满水珠的脸转身就走。
见状,她喊道:“二娘子,您还未擦脸呢?”
说毕,径自沾湿帕子再拧干,替二娘子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
待洗了脸,两人往镜台走去,替二娘子梳发时,整个过程中二娘子都很安静,不似往常那样,会和她讨论梳什么发髻,戴什么头饰。
妆发弄完,院里的丫头进来送早膳,走路布菜的声音搅动了房间压抑沉静的空气。
将妆台归置好,兰亭看着那道起身离开的背影,面上写满了担忧,二娘子昨夜回来时就是这副模样了,替她沐浴洗漱时她眼神呆滞,不像平时那般会同她说闲话打趣。
叹了口气,她走到盆架前抬起脸盆往外走去,等她出门倒完水回来,见食案上的东西是一点没动。
“二娘子,是今天的早膳不合口味吗?”
“我没胃口,撤了吧。”
看了眼没被动过的饭食,再看一眼无精打采的二娘子,兰亭到底还是动手收拾起来,总不能硬逼着二娘子吃不成。
抬着东西出去,她边走边在心里琢磨二娘子行为反常的原因,似乎昨夜二娘子见了世子后就这样了,难不成是两人发生了不愉快?
记得上一回,她家二娘子魂不守舍就是因为世子,当时她还担忧过,没成想隔两天就撞见两人抱在一起了。
这一回,该不会是同世子吵架了吧……
可是昨夜二娘子分明是世子送回屋的,由于当时世子站在廊下,又是黑夜,他的表情她看得不是很真切,因此并不好判断。
然而仔细想想又不像这么回事,二娘子若是受了委屈断不会憋着,她是不会折磨自己的。
兰亭左思右想皆想不通,将早膳原封不动地放回小厨房,她带着疑问回去了。
进到屋里,见二娘子呆坐在榻上,那双美丽的眸子平时秋波如流,此刻却像是一口荒废已久的枯井,那张俏丽的瓜子脸平时神态灵动,此刻却像是搪瓷娃娃,表情沉默且固定。
这样的二娘子实在不常见,她只在昭王府出事,以及大将军和少将军被派西征时见过。
“咔嚓!”这个无意识的念头令她的眼睛蓦地一亮,她顺着这个思路往深处想。
昨夜,从赏梅宴回来之后,二娘子就一直在等世子,似乎是有事要问,而且多半与谋划有关,见等不见人,她还自己去后院了。
那之前二娘子心情很好,所以说,二娘子根本不是因为和世子闹矛盾,而是谋划出事了。
说起来,今晨还未见过世子。
昨夜发生了何事兰亭不得而知,虽然她读书不多,懂的东西也十分有限,但是她知道将军府就是她的家,姚夫人拨她来照料二娘子,她就必须照料好二娘子,绝不能让二娘子搞垮了自己的身子。
“二娘子,早膳您便没吃,午膳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准备。”
“我不想吃。”
得到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她听后继续劝道:“二娘子,无论发生了什么,请先想一想大将军和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