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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构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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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景帝瞥一眼御案上摆着的奏折,它们之中有一半都是请求为昭王翻案的,刚刚在早朝上,林文正、右谏议大夫、宗正寺卿等朝中重臣也都提及此事。
谢嘉行,没想到他就连死了,也还有这么多人惦记,景帝双眼微眯,手不由攥紧,那股淡忘的恨意重又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的四弟自小就受父皇疼爱,又聪颖好学,他知道父皇曾经动过废立的念头,若非迫于朝臣的压力,他不可能顺利登基,不过,笑到最后的人还是他。
倏地,他突然松开手,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心道,平反便平反吧,总归人已经没了,不过一个名头罢了,他也不是不能施舍。
接着,他想起了狱中的那个人,便侧头问:“赵让,梁甫何时处斩?”
“二月一日。”
那没几天了,从御座上起身,景帝边走边感慨:“到底君臣二十几载,朕该去看他最后一眼。”
……
天牢,走廊幽暗曲折,两旁烛火摇曳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霉味。
景帝极少来这,上一回还是当太子的时期,他皱着眉往深处走去。
“陛下,就是这了。”狱丞毕恭毕敬引着皇帝来到关押梁甫的监牢跟前,然后悄然退下。
景帝掀起眼皮向里看去,透过粗大的栏柱,他看见一个形容枯槁,衣服上血迹斑斑的中年男人。
死罪早已经定下,他没有吩咐用刑,但也没有刻意关照,天牢是一个腌臜地方,那些酷刑非常人能够忍受,他想到了,可如今亲眼看见,心底还是涌上一丝震撼。
听见动静,被铁链锁住的人无力地抬起头来,望见是他,那浑浊的眼里波澜不惊,没有恭敬,没有惊讶,没有惧怕,什么都没有。
心里升起不快,景帝压下情绪,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冷声质问道:“惟中,你已经位极人臣了,为何还要行叛乱之事?”
梁甫知道皇帝一定会来看他,不过时间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早一些。
听到问话,他咯咯笑了两声,蠕动着两片皲裂的嘴唇,费力地说道:“太子记恨于我,您百年之后他必定会除掉我,然后对梁家动手,我得为自己的未来早做打算。”
景帝默然不语。
梁甫动了动身子,继续道:“听闻陛下决定重审昭王案。”
只见他话音方落,门外的人面色骤变,锋利如刀的视线射进来,凛声问:“你怎会知道?”
呵,梁甫在心底冷笑,伪装卸得可真快,不过他没有半分畏缩,只淡淡回道:“昭王素有贤明,人人皆言是我害的他,狱卒打我的时候说的。”
“你想如何?”皇帝眼里寒芒闪动,声音充满警告。
“不如何。”梁甫语气平静,“臣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
这句话安抚了门外之人,那张虚肿的脸神色顿松,再次戴上了虚伪的假面,望着他一脸沉痛地说:“你与朕到底君臣一场,一顿好的是有的,你且安心去吧。”
说罢,深深看他一眼,故意做出备受煎熬的眼神,然后“唰”一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梁甫微侧着头,两眼始终追随着逐渐远去的明黄色衣袍,世人指责他妒贤嫉能、迫害忠臣、铲除异己、贪赃枉法……
可是他走到今天这地步,都有赖于皇帝的成全,他所做的恶事,十之八九是顺了皇帝心思的,然而最后它们却全算在了他的头上。
这就是当走狗的下场。
明黄色的衣角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可他还死死地盯着狱道的最右方,良久他的脸上露出了恶意的笑容。
回想起方才自己提及昭王时,谢嘉言的反应像是被人拽住了狐狸尾巴,几乎要跳脚。
他当然不会再做什么,因为即便是做了,也更改不了他必死的结局。
不过,他可以选择不做什么,比如说不告诉皇帝谢烜赫还活着,并且已经知道了真相的事,叔侄相杀,该是多么美妙的一出戏啊……
想着想着,他不禁笑出声来,他们一个卸磨杀驴,一个害他一无所有,不论哪一个败了,他都乐见其成,这便是他这条走狗最后的报复。
狱道蜿蜒,壁烛微光摇曳,景帝信步走着,来时闻到的那股难闻气味此时似乎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愉悦,不禁想起了旧事。
两年前的某天夜里,天上突然出现异象,一颗扫把星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入北斗七星处,次日他询问司天台,得到的结果是恐非吉兆。
没两日,坊间传出流言,说北斗是君王的象征,彗星有除旧布新之意,这是更改君王的征兆。差不多一月之后,又有太白金星在白天出现的奇怪天象,关于改朝换代的流言甚嚣尘上。
他大斥荒谬,可心里却惶惶不安,太白金星所在的位置是陵光,乃是谢嘉行的封地,这帝王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从少年时代起,这个弟弟就是他的心病,这么多年时不时产生阵痛,因着许多原因,他一直没有动手,可是这次他真的忍不下去了。
次日,结束朝会之后他把梁甫召进御书房,询问他对近月两次奇异天象的看法,又问他是否听到了外界的传言。
梁甫一如既往小心地应和着,说:“天象之变,自古难测,多为自然之象,不可妄加揣测附会凶吉,至于改朝换代的流言,更是无稽之谈……”
他一句话都未听进去,懒得再虚以委蛇,直截了当地下命令道:“朕要你想办法除了谢嘉行。”
梁甫在一阵短促的惊愣沉默后,恭敬地点头应下了。
隔了一个月,梁甫入宫向他汇报,说是已经将卧底安插进昭王府了,待他熟悉了个中事务,取得了昭王的信任,便可以展开行动了。
从那以后,梁甫不时会向他转达卧底送来的情报,和之前他安插在王府周围的密探传回的情报没什么两样,左右不过是些报告日常活动的信息。
纵情山水,结交名士,谁知道谢嘉行是单纯的同那些儒生品茶论道,赏画听琴,还是借机笼络人才,为自己谋反做准备呢。
这样过了好一段日子,终于传回点有价值的消息了,信上说查出那在乌金起义的暴民王宁曾经在陵光待过一段时日,而且王府开棚发放救济粮时还曾去过两回。
他听后当即大怒,第一反应便是谢嘉行果然有谋反之心,然而细问之下,却没发现二者有什么联系,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不过可以肯定地是,他想要谢嘉行消失的念头越发按耐不住了,想想距离决定动手的那日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便抬起头不悦地问梁甫:“这么久了,你可想到了对策?”
梁甫闻言沉吟了一会,然后眉心微动,勾唇笑道:“陛下,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次巧合,让假的变成真的。”
他眼睛一闪,当即明白过来,不由也笑了,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毕竟王宁出现在昭王府前是切实发生的真事。
“去做吧。”他准许了,让梁甫放手去做。
如此等了二十天左右,他收到了一封从陵光传来的密信,昭王府大农检举说昭王与王宁有勾结,那起义军头目王宁实际上是昭王的部下,他鼓动流民揭竿造反是为了补充兵力,此前王宁便曾借着领救济粮与昭王传递情报,他们亦有书信往来,并且昭王的别苑之中藏有大量军甲,其意图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就等着起义军势大以后打出旗号。
看到信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事情办成了,当夜,他假模假样紧急召集朝中肱骨大臣入宫商议,除了梁甫以外,还另有两名纯臣,一个是左散骑常侍邓复,一个是御史大夫林文正。
等人到齐,他把密函递给他们过目,然后询问他们的看法。
身为实施构陷计划的人,梁甫自然是顺他的意提议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昭王既有意谋反,便应早早采取行动,防患于未然,若等起义军继续壮大,恐生变故,届时局面将难以收拾。”
而邓复则不赞同,他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此事兹事体大,不可轻信一面之词,这密信所言虽令人心惊,但在未确定其真实性之前,切不可贸然行动。”
林文正附言:“是啊,陛下,若仅凭一封密信便对昭王动手,恐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且若消息不实,也会寒了众臣的之心。当务之急,应先派遣可靠之人暗中调查,待确定事情的真伪之后,再行定夺采取何种行动。”
听了后两人的话,他心中顿时升起不悦,可转念一想,定罪的证据定然早都准备好了,根本无需担忧真假,再说,他之所叫这两人过来,不就是为了表现出公平公正的态度吗?
于是他虚心“纳谏”了,他传信给陵光的监察御史韩俊和折冲都尉吕昇,让他们先去探查昭王意图谋反是否为真,若真,便即刻抓捕,若人手不够,可让在乌金平叛的庞安澈支援。
不曾想吕昇送了他一个惊喜,他原本只是想坐实谢嘉行的谋反罪名,之后再行决断,奈何这厮好大喜功,脾气火暴,上府搜查时嚣张跋扈,令昭王府的人不堪忍受,最后两边便打开了,于是昭王府的人因抗旨被下杀手,他的弟弟和弟妹便在拼杀途中双双死去。
就这样,他多年的心病去除了。
阴暗曲折的路已经走到尽头,入口处阳光倾泻而入,景帝出了天牢大门,从容地走下台阶。
赵让站在马车旁等候多时,见皇帝来了,他行了一礼,然后急忙摆好墩子,拉开了车帘。
景帝躬身踏上了马车,他安适地在车厢坐下,接着微侧过头抬眼向外看去,天牢入口处,黑铁铸就的铁门大而厚重,石块垒砌而成的墙体高大斑驳,满目压抑沉闷。
帘子在眼前慢慢落下,马车缓缓动起来,那负责动手的李振益已经死了,现在策划的梁甫马上也要死了,以后再没有外人知道他构陷弑弟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