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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喜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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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没死。”谢烜赫平静地回答道。
面前的人衣衫褴褛,上面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斑驳的污渍,头发蓬乱如野草,两眼深陷,双颊浮肿,几乎没有一个人样,谢烜赫并非残暴之人,此刻见到仇人落到这副下场,只觉得分外解气。
梁甫不动声色地望着少年,见少年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锐利的亮光,面上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意气风发,这神情从前时常出现在他脸上,每次成功算计到政敌时,便会不自觉流露出来。
愣了半晌,他恍然大悟,于是高呼出声:“这一切都是你?”
“是我。”谢烜赫说着走上前一步,然后继续道,“从社郡李振益被撤职查办,到客郡兵器作坊被发现,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难怪……”梁甫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被关押的日子里他想了许多,总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了,他原以为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却不想竟真有一双手在幕后操纵,还是面前这个小娃娃。
确定了对手,他飞速思考起来,忽然眸光一闪,明白了理由,于是问出了声:“你是为了给你的父母报仇?”
“是,为了我父母,还有昭王府两百多条枉死的人命。”
梁甫闻言笑了,他这辈子恶行昭著,被挫骨扬灰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将这一桩事全数算在他身上却委实冤枉。
看着少年布满戾气的脸,以及恨意满溢的双目,又想到自己最近所受之苦,他目光一闪,心念骤动,暗想道:即便是我死了,可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况且他并非撒谎,他说的可是真相,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能让这个毁了他多年心血的初生牛犊痛苦,他的嘴角不禁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谢烜赫怒视着梁甫,乍然听见他发出嗤笑,不由怒意更甚,他压抑着情绪问:“你笑什么?”
梁甫淡淡道:“我确实讨厌谢嘉行,他三番五次扰乱我的计划,可他到底是王爷,又远离朝廷,我犯不着要他的命。”
“你什么意思?”谢烜赫眼底的情绪剧烈地一颤。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梁甫暧昧不明地反问。
谢烜赫感觉有一口气堵在胸腔,几乎要令他窒息而亡,这话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升,原来要他们命的是那个人。
……
天色灰白一片,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大地投射出稀薄黯淡的光线,平王府梅园内寒梅竞相开放,梅枝上点点红色,花瓣层层叠叠,婀娜多姿。
身着锦衣绣袄的贵女夫人们或是游走园中,或是安坐厅内,处处欢声笑语,热闹至极。
昨日,黎书意收到平王府送来的帖子,帖上平王妃说府中梅园内梅花盛开,想宴请各家夫人与小姐们一同赏花。
作为女子,且是一名闺阁女子,在西景能自由走动的地方实在不多,因此消息相对闭塞,若是想要知道城里的新鲜事,其中一个重要的途经便是依靠交际,所以她决定应邀。
由于许久未曾参与宴会,她一出现便成了焦点,这个问候她的健康,那个问候她的感情,她含笑一一应付着。
寒暄的话说完,大家坐在暖阁里聊开了,贵妇人们聊天,口中的话题总是绕不开那几个,不是说丈夫和儿子的仕途,就是说女儿家的归宿,亦或者是一些勋贵圈子里的秘闻八卦。
黎书意向来不爱听这些事,听一两次还算得上是新奇,听百八十遍剩下的便只有厌烦,尤其她如今正在该说亲的年龄上。
于是乎,一盏茶还未喝完,她与林静仪就成了诸位夫人们议论的对象,只听见唐婉娇的母亲常氏看着她道:“再过几个月你就十七了,也该考虑了。”
“是啊是啊……”文安候夫人附和。
这个劝她们别太挑剔,那个上赶着替她介绍好人家,她听不下去,又不好发作,便耐着性子搪塞道:“母亲前岁才过世,如今父兄又征战在外,我现在还不想考虑。”
林静仪性格沉静,若非是大事,她通常选择忍耐,尽管贵妇人们对她的围攻比之自己更加猛烈,她却好声好气地应付着。
然而姜伯母却是一个直性子,见女儿被围攻,便替女儿说话:“这人啊可得好好挑,若是遇上一个不思进取的,成日就知道花天酒地,姬妾一个个往家里抬,那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呢!”
这话显然是在讽刺常氏,近段时间黎书意听说唐婉娇的夫君德安候世子谢跃云先后纳了两房妾。
话题进行不下去,关键时刻平王妃轻咳一声,打圆场新引了一个话题道:“自前日梁甫被押送回孟章,整个都城都被这事儿搅得不得安宁,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朝廷上下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连一向不理朝政的王爷都被牵连得忙碌不堪。”
她话落,空气继续凝滞了几息,接着工部尚书夫人蒋氏开口接话:“是啊,从他被伏法以来,扯出不少冤家错案,听闻那向太子殿下揭露他私铸兵器的奴隶竟是前任军器监之子。”
祭酒夫人李氏随即附和:“岂止于此,前些时日坊间皆在热议,说那话本《陈冤录》中的严会之写的便是他,民众还由此推断出书里的明王便是去年因谋逆罪被诛杀的昭王,如今更是传言昭王实际上是被梁甫构陷的,也不知这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隐情。”
话闸一开,议论便如洪水决堤,倾泻而出,像奸相造反被抓这等八卦谁不在意,之前不提不过是顾忌着身份罢了。
如今还能出来走动的,自然都是从前与梁党不合的,既然有人挑起话头,也便畅所欲言起来。
黎书意也一扫之前的委顿,顿时来了精神,喝了一口茶,就像其他姑娘一样,她做着兴致缺缺的样子,实际上一颗心都在长辈们的谈话上。
舒妃适时插话说:“陛下这几日正为这桩公案烦恼,诸多朝臣纷纷上书,恳请重审昭王旧案。”
有位夫人好奇心起,轻声探问:“那昭王可是当真蒙冤受屈?”
此话一出,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没一人敢回答,毕竟一切都未有定论。
尽管大家的态度迟疑不定,黎书意却无半分气馁,她心里正为诉求已经上达天听而感到高兴,关于是否被冤枉的问题,只要等重审了,便可证明清白。
直至太阳西沉,这场宴会才结束,散场以后黎书意与林静仪、姜伯母同行。
刚走没两步,常氏走了过来,殷勤地对黎书意道:“若是在家中无聊,可上府里去坐坐。”
“谢夫人的好意,有机会我会去的。”黎书意说着违心的客套话。
常氏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领着侍女走了。
送走了这尊神,黎书意疲累地叹了一口气。
“哼,算盘珠都打脸上了。”姜伯母面露鄙夷,接着回头对她说,“不过你也该考虑婚事,我会帮你看着些的。”
黎书意闻言面色一滞,未曾想还是逃不开,林静仪看着她,在一旁偷笑。
姜伯母和刚才那些人不同,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不能敷衍了事,只是她都答应了要考虑谢烜赫的情感了,断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然而现在这情况如今没法言明,最后便只能道:“有劳伯母挂心。”
三人继续朝前走,忽然姜伯母感慨了一句:“能重审昭王案也好,将军府这一年过得够憋屈了。”
是啊……她在心里附和。
到王府门外,黎书意别过母女二人,然后上了马车。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将军府侧门,下车进门之时黎书意询问守门侍卫可曾看见时侍卫,守门侍卫答说并未见到。
她听后皱眉,心里有些失落,她迫切地想知道梁甫得知真相的反应,只能再等等了,抱着遗憾她回到了载驰院。
一进院落,她径直去了书房,想着可以在等待的间隙里把最近的发生的事写进《陈冤录》里。
灯烛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室内安谧,只余下笔尖轻触纸张的沙沙声,将叛党入皇城这段故事写完,黎书意将狼毫放到笔搁上。
接着,她侧头往窗外看去,见天色黑沉如浓墨,无半点星子,便问兰亭:“什么时辰了?”
“亥时二刻。”
已经这么迟了?是谢烜赫还未回来,还是见她在忙就没来打扰,担心错过,她忙追问:“他可曾来过?”
兰亭摇头道:“不曾。”
闻言,黎书意心生疑惑,不过是去天牢看看,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难不成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个可能,她不由忐忑起来,于是急忙从书案边起身,对兰亭说了句“我去后院看看”,然后便快步走了。
夜色浓重,星月被飘来的厚云遮盖,院中树叶摇曳,沙沙作响,朦胧昏黄的灯光从一间间房舍里透出,然而属于谢烜赫的那一间房却是漆黑一片。
见此情形,黎书意心中的不安不禁加重了几分,踟躇片刻,她最终踏上台阶,朝门口而去,想着不如坐在屋子里等人好了。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房门,清冷的月色从门外流入,照亮了房中大半景物,是以,她一眼就看到了坐榻上的身影,尽管因为融在黑暗里,只徒显出一个轮廓,但她知道那就是谢烜赫。
已经回来了吗,那为何没找她,是真的出事了?她心头疑问一个接一个,犹豫再三,她最后还是抬起右脚,迈步跨进了门槛。
她一步一步来到榻前,此时,她的双眼已经稍微适应了黑暗,景物越渐清晰,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沉默地看着榻上的少年。
谢烜赫两只眼睛空洞无神,面上无一丝一毫的表情,仿佛灵魂被掏空一般,认识了这么久,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
惊愣过后,她试探着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