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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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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会茶,外头的喧闹声突然暴涨,紧接着听见有人激动地大喊道:“来啦来啦!”
这句话牵动了所有人的情绪,无论是大街上的路人,还是店铺里的客人,大家目光一致,齐齐望向城门口。
只见空荡的门洞里出现一列人马,为首之人身穿盔甲,昂首挺胸高坐在马上,虽然隔得远,面容看不真切,但黎书意知道应该是庞安澈。
队伍缓慢移动间,更多的将士出现在民众视野里面,不知是因为道路太过拥挤,还是为了满足民愿,这段路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行了足有一柱香的工夫,庞安澈骑在坐骑上的身影终于来到了十里楼跟前。
黎书意伸头去瞧,尽管还瞧不见梁甫的身影,但是也能看见前头的百姓在扔菜叶了,也能听见他们的怒骂声。
又候了好一会,铁笼子终于映入眼帘,因着前面的那一路,此时笼子里的人早就被好好招呼过了,那粗硕的铁条上满是烂菜叶和鸡蛋壳。
定睛往铁笼子里的中年老人身上看去,黎书意不由呆住了,她几乎要认不出里面的人。
那张微胖的脸上布满了污垢和鸡蛋液,头发蓬乱如枯草,身上的衣服脏破到看不出原样,眼前的人哪里像权倾朝野的宰相,分明就是一个乞丐。
只是,哪怕他境况再糟糕,黎书意也很难生出一丝一毫的悲悯之心来,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的,他所受之苦不及被他残害的忠臣们,和欺压的百姓们的身上之万一。
思及此,她的目光不由转到了近边的谢烜赫身上,有些关心他的反应,只见他肃然而立,那银白色面具背后的那双凤眼冰冷如刀,似乎要将梁甫千刀万剐。
押送队伍持续行进,梁甫从他们眼前缓缓而过,期间他一直被两道的百姓“贴心问候”着。
慢慢地,囚车远去了,最后望一眼宛如长龙的队伍,黎书意站起身,戴上帷帽之后,她领着随行侍从离开了雅间。
到了一楼,发现大堂里的客人不见了一大半,不少人正起身往外跑,显然是在追赶卫队。
避让开蜂出泉流的看客,黎书意等门口无人了才跨步走出酒楼,站在廊下,她侧头望着街上如潮涌动的人群,并没有继续凑热闹。
一群五六岁的孩童落在后面,他们一边追赶,一边唱着童谣:“奸相梁甫恶满盈,二十余年臭名扬。夺田刮膏民流离,禁药歪风满楼兴。私吞矿山铸兵器,谋反之心昭若明。构陷忠良家破亡……”
后面大堂里,有人重复了一遍童谣内容,最后感慨道:“每一笔都是血债啊!”
“还有昭王的死呢!”一人搭话。
黎书意闻言嘴角轻轻勾起,经过《陈冤录》的引导,以及祈安阁在暗中操控舆论,这段时日民众的注意力已经成功引到了是梁甫污蔑昭王,才致使王府满门被屠。
得到满意的结果,她不再逗留,踏上马车,启程回家去了。
……
次日,黎书意窝在书房继续看书,终于将前些日子买来的《集贤诗集》读完了,她满足地合上书本,抬头在房里房外扫看,并未瞧见谢烜赫的身影。
想起日前在街上听到的议论,如今关于昭王是被污蔑的舆论已经甚嚣尘上,时机眼看着就要成熟,她想与他交流一下翻案的事,却见人不在,便自个儿去了后院。
因着后院是仆从们所居院落,所以白天十分安静,走近了一看,发现谢烜赫的房门是闭着的。
通常,他出门前都会事先告知自己,今日没听说他有事要办,带着几分侥幸,她敲了敲门。
“谁?”房里传出的声音有些闷。
居然在?她赶紧回道:“我。”
“进来吧。”
听见这话,她便伸手推开了门。
或许是当初考虑到谢烜赫的身份,为了安全隐蔽,兄长将他的住所安排在角落里,即使是白天,室内也有些昏暗。
她游目四顾,却并未瞧见谢烜赫的身影,刚打算开口问,见人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锦袍,那头深棕色的头发垂落而下,直齐腰身,柔亮飘逸似上好的丝绸,屋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半边身上,那如画眉目一半沐浴在光里,一半藏匿在阴影中,带了几分朦胧与神秘。
不经意撞见这副场面,黎书意的心狠狠一跳,此刻的谢烜赫仿佛一只居于暗处诱人深入的鬼魅。
半晌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注视了许久,不由红了脸,兀自解释了一句:“我不知道你要沐浴。”
“不是沐浴,是染发。”谢烜赫含笑看她。
染发?听见这话,黎书意的羞赧消散了七八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升了上来,默了片刻,她跃跃欲试地提出请求:“不如我来帮你?”
帮他,谢烜赫诧异地将眉头一挑,不过他很快便点头同意了,因为没道理拒绝。
于是乎,他反身重新往屏风后头走去。
黎书意跟在后面。
这屏风隔开的浴房并不大,里侧摆着浴桶,浴桶一边放着衣架,另一边放着一张小巧的木榻,木榻前方置一张小几和一个小凳,小几上摆着一个木盆,木盆上热气腾腾,里面的水呈红棕色。
走近小几她凑头去看,接着抬头问身边的人:“这便是你从前所说的染发药粉?”
“嗯。”谢烜赫点头。
染发什么的黎书意虽然没有做过,但想来是没什么难度的,瞅了瞅四周,她让谢烜赫躺在榻上,自己则坐到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待人躺好了,她将那一头浓密的长发用手轻轻拢到一起,然后用木梳细心梳理好,最后才将三千发丝一点点浸入到温水中。
头发在水中慢慢散开,像是漂浮在湖里的水藻,盆里氤氲的热气不断向上游动,药粉清雅甘香的气味钻入她的鼻中。
学着兰亭为自己洗头时所用的手法,她轻柔地在谢烜赫头皮上按摩,用指腹轻轻打着圈,同时贴心询问:“力道如何?”
“很好。”谢烜赫出声应道,实际上是非常舒服,他几乎要昏昏欲睡了,可是又舍不得睡过去,那样可就记不得感受了。
谢烜赫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浓密,就像是在玩头绳一样,黎书意用手指搅绕着。
洗着洗着,她的心思划到了别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不是情势所逼,这人又何必如此每月折腾自己的头发呢。
浸泡了足有一刻钟,黎书意终于将头发捞起,像是扭麻花一样,她将水拧出,接着又拿过干布巾将头发裹住,“可以了。”
谢烜赫闻声从榻上直起身子,他转头看向少女,见她神情愉悦,心不由又柔软了几分,她的快乐可真简单,这都能让她开心。
“我来吧。”他伸出手,想接过布巾。
奈何手才刚伸上去,便被推了下来,少女振振有词道:“说好了让我来的。”
既如此,他只好继续满足。
黎书意细心地替谢烜赫绞发,绞到一半方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于是便问道:“对了,你打算何时动手?”
“明天,我想先去天牢看看。”
“去天牢?”黎书意闻言一惊,手上的动作顿住,担忧道,“那里守卫森严,你如何能进去?”
谢烜赫解释:“我父王于狱中一小吏有救命之恩,明日我会伪装他的身份混入。”
闻言,黎书意的顾虑打消,手上动作继续。
此时,谢烜赫的头发已经绞到半干,那干了的部分呈现出像缎带一样莹润光泽。
擦着擦着,她来到谢烜赫身前,忽然手上动作又顿住,刚才她一心扑在体验染发的新奇感上,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与他做了多么暧昧的事。
静默片息,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接着把布巾递给谢烜赫道:“事情已经了解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看着手上的布巾,以及转身离开的背影,谢烜赫有一瞬的愣然,无奈地轻笑一声,然后他自己动擦头发。
……
天牢。
脸上火辣辣,头几乎要炸开,四肢百骸似有千万只小虫在啃咬,梁甫在剧痛中醒来。
四周暗无天日,空气阴冷潮湿,他睁着浑浊的双眼扫视面前这一小方天地,下一刻,兀然惨笑出声,叹自己怎么就落到这般境地了。
回想几个月之前,他还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现在却成为人可践踏的阶下囚。
菜叶和鸡蛋砸在脸上很疼,鞭子抽在身上很疼,从升卿到孟章的这一路,他身上没有哪天不添新伤。
“咕噜~”肚子冷不丁发出叫声,在这个不比墓地有多少生气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他舔了舔嘴唇,此刻他不止饿,还很渴。
身上传来一股难耐的痒意,从后腰蔓延到后背,大约是跳蚤在作祟,他动手想瘙痒,奈何手还没够到,耳边响起了丁玲当啷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终于想起自己手上绑有厚重的锁链,他又一次笑了,为了防止他自杀,他们甚至动用铁链锁住了手脚。
最终,他垂下手放弃瘙痒,就像放弃生的希望一样。
就在这时,牢门外一串脚步声徐徐靠近,申时到了,这是来为他送晚饭的。
说是饭菜,实际上根本是猪狗都不食的东西,令人难以下咽,然而由不得他,他们会撬开他的嘴,把饭菜强硬地灌进他喉咙里。
门打开了,他双眼无力地上抬,看着狱卒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张嘴。”饭碗直磕到嘴上。
他没有听话,双唇始终紧紧闭着。
“唰!”筷子伸了过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的嘴被重重撬开了,粘稠的馊饭跟着倒了进来,恶心的味道顿时令他呕了出来。
“不吃?”狱卒见状轻嗤一声,“也是,这东西从前喂你家的狗都不会吃的。”
类似的羞辱近来听得太多,他早就麻木了,只是这说话的声音澄澈干净,与这张普通的脸极不相称,多少引起了他的注意。
到底是一个看碟下菜的狱卒而已,他没心思多关注。
见他不吃,狱卒不再强迫,把碗搁到了地上,然后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锐利得如同一把凌迟的刀,让他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在朝堂沉浮二十几载,即便如今虎落平阳,他的眼力却依旧在,蠕动着两片干裂的嘴唇,他问道:“你是谁?”
那人并未回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旋即在他的注视下抬起右手伸到了下颌处。
然后,就这么眼睁睁地,他看着假面被扯下,来人原本的容颜在面前一点点呈现。
轮廓分明,剑眉秀目,鼻梁高挺,这张脸是那么的熟悉,“咯噔”一下,他身躯一震,接着张口愣愣道:“竟然是你……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