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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挑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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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烜赫从外面回来,进书房时见黎书意正在看书,少女坐姿端正,垂眸盯着书本上的文字,偶尔停下来,拿起笔,对照着书本抄录,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此刻,他的心情像是空荡的庭院,风吹过,卷起落叶纤尘,只剩下无边的寂寥,在书房待了一刻钟,他最终转身离开了。
屋外空气潮湿清冷,阳光大半遮盖在云层雾幔里,洒下浅淡的金光,院子里花木摇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条,孤零零地站着,没有一点活气。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着,走到池边他停下脚步,湖面平静无波,显得死气沉沉,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第三天了,黎书意的表现像是那事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整日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玩乐,既没有困扰,也没有生气。
谢烜赫感到强烈的不安,在一起生活将近八九个月了,他明显能察觉出黎书意对他情感的变化,他问自己,是不是太过着急,或许他估计错了,她就算不讨厌他,也断不会对他生出男女之情。
身为昭王世子,谢烜赫人生前十七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论出身,他是王公贵戚,论才学,他通读四书五经,弓马娴熟。
可唯有一样东西,他从来就没有把握,那便是黎书意的心。
竟是连近水楼台也还是不行吗?
……
将这一类目看完,黎书意放下笔,暂时从中抽离,想小小地休息一会。
这一抬头,才发现屋里压根没有人,她刚才明明感觉到谢烜赫进屋了的,是何时又走的?
垂眸扫一眼面前的书,她心中气馁不已,如今这书都被她啃了小半本,可那人却是一点行动都没有。
莫不是那晚亲她额头当真只是氛围所致,并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所以她不提及,他便想当作无事发生。
想到这个可能,黎书意心里生出一股失落,如果这猜测是对的,那她这几日岂不是在唱独角戏了。
她要不要主动提起呢……是说出来让彼此陷入尴尬,破坏好不容易好转的关系,还是让那个错误就此掩埋在时光里。
她皱眉思忖,心里的那杆秤隐约向第一个选择倾斜,她又不是一个榆木脑袋,经过这三天,她已经看清了自己对谢烜赫的感情不再纯粹了。
良久,她做出了决定,选了一个稳妥的方式,打算先试探试探。
刚打算好,消失已久的身影正巧落入视野,原来谢烜赫人在池边,只见他面对池塘而站,身体静止不动,头微微低垂着,似乎是在沉思。
在想什么呢?黎书意心中有些在意,起身离开桌案,她出门往池边走去。
到了池边,发现谢烜赫的姿势还和刚才一样,她越发好奇了,眼睛一转,起了捉弄的心思,于是便放缓步子,放低声音,悄悄靠近。
终于,她走到了他背后,无声地窃笑完,她抬起手准备吓一下这位岿然不动的沉思者。
哪知手还没有碰到谢烜赫脊背,他突然转过身来,她受了惊吓,身形一个没站稳,眼看着就要往旁边倒下去。
旁边可是池塘,冬天还未彻底过去,这一摔不仅会变成落汤鸡,恐怕还得感染风寒,她悲催地想。
就在这时,一只手有力地搂住了她的腰,她落入谢烜赫的怀抱,身体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
心有余悸地眨了眨眼,她抬手轻拍了下谢烜赫的胸口,张口抱怨道:“你是还想像小时候一样,让我变成落汤鸡,是不是?”
“不会的。”
“哼!”她不满地轻哼,想再斥责两句,一抬头,对上谢烜赫深邃的眼睛,这一看,却发现他眉眼流露出淡淡伤感,她见状先是一愣,旋即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谢烜赫刚才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面,根本没发觉有人靠近,直到看见湖边映照的身影,才知道黎书意来了,于是他急忙转身,没成想却惊到了她。
眼前是少女气鼓鼓的脸,耳边是少女的嗔怪,他看着听着,心思不由回转到被打断的心事上面。
他并非一个胆小的人,先前因为有谢煜然横亘在中间,所以他只能隐忍着不开口。
现在这个阻碍已经没了,他还有什么好担忧的,若是被拒绝,再接再厉就好,他不信他有那么糟糕。
这般想着,扶着少女双肩的手力道加重了一分,他定定注视着少女气恼的面容,一字一顿道:“那一晚,我是故意的。”
嗯?故意的!黎书意闻言怔住,她望向面前的少年,见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她的眼神认真而炙热,她被盯得心慌意乱,于是急忙垂下视线。
所以,她的猜测是对的,谢烜赫当真对她有意!胸膛中翻起惊涛骇浪,澎湃不止。
“你打算如何?”
尚在震惊之中,听见了这话,她不禁又抬起头,与谢烜赫对视。
少年面容沉肃,嘴唇紧抿,黑眸深深地凝视着她,眉宇间萦绕着浅淡的哀伤与不安。
是因为她吗?黎书意问自己,同时心里生出愧疚来,可她也是因为心里不敢确定,所以才没有贸然行动。
发现视线还钉在自己脸上,她的自责感不由更深了,想着安慰两句,便说道:“对不起,这对我来说实在太意外了。”
言未尽,见谢烜赫眼里的神采消失,她慌了,思绪有些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少女两眉愁锁,一副苦恼的表情,果然不讨厌,但是也不喜欢,希望"啪"一声破灭了,谢烜赫的心一点点下坠。
看见少年的神情像熄灭的烛火一样黯淡下去,黎书意心里越发慌了,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最后脱口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能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吗?”
谢烜赫的心坠到一半,听见这话他惊喜地抬眼,然后郑重地说:“好,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少年目光热烈,眼中闪烁着深情的光芒,黎书意本就加快的心跳此时越发失控了,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轻嗯一声。
话音刚落,腰上的手施加了力道,她彻底被纳入到宽大温暖的怀抱之中,清新冷冽的香味萦绕鼻间,她被紧紧地箍着,仿佛是要将她融入骨血,这种珍视令她有点纳闷,让她产生了谢烜赫很爱她的错觉。
“哐当!”一道突兀的响声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黎书意移目朝声源望去,然后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状若痴呆的兰亭。
只见她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两手还维持着端东西的动作,脚边是托盘和碎裂的茶盏。
“我什么都没看见。”发现二娘子和世子齐齐望过来,兰亭连地上的残局都没收拾,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
“噗嗤!”小丫头逃遁的样子逗笑了黎书意。
将视线从跑远了的身影收回,她正准备同谢烜赫说话,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和谢烜赫的姿势是多么亲密。
光天化日之下,男未婚女未嫁,却搂抱在一起,难怪兰亭要跑了,手比脑子快,她慌忙推了面前的人一下,然后挣脱开怀抱,也跟着跑了。
忽然被推,谢烜赫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尽管怀里的人已经走远了,可他的手却舍不得放下,似乎是软香仍在怀,他盯着空空地两手,发出愉悦的轻笑。
……
光线透进窗户,屋内被映照得灿烂,黎书意沐浴在初晨的暖阳里,手杵在几案上看书,面前这一页她已经看了许久,却是什么都没看进去,最终便只好将书合上。
昨夜,谢烜赫告诉她说,后日押送梁甫及其党羽的队伍即将抵达孟章,心里头惦记着这事,她根本无心做其他的事。
想到那日官道两边定然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客栈、酒肆也将人满为患,便唤兰亭道:“兰亭,你让毕定边去十里楼定一个雅间,要最好的位置。”
押送队伍入城当日,黎书意卯时便起床了。
用过午膳,她和谢烜赫就出门了,同行的还有兰亭、毕定边和富春姑姑,大家都忍不住想凑这个热闹。
马车在路上缓缓行进着,车厢外人喊马嘶,嘈杂非常。
当车子在十里楼停下,下车后的情形果如黎书意所料,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如雨骈集,甚至堪比父亲凯旋而归时的盛况。
当然,与之不同的是,梁甫不可能收到鲜花和掌声,迎接他的只有唾沫星子和无尽的谩骂,收回视线,她扶着谢烜赫的手臂踏下马车。
走进十里楼,发现大堂已经满座,甚至还有不少站着的客人,或许是身边跟着的人有些多,她一出现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这女子是谁?”
“我知道,旁边那位妇人是将军府的管事。”
“所以,这位便是大将军的千金,黎二娘子了。”
“难怪如此气派。”
“说起来,梁家能倒台,还有她一份力呢。”
“是啊是啊,不愧是黎将军之女。”
……
大家议论纷纷,黎书意在他们的注视下继续往前走,他们的谈话让她忍不住弯了唇角。
走到半路,店小二笑迎上来,带着他们去了预订好的雅间。
雅间临街,窗外便是官道,七嘴八舌的议论如轻烟漂浮上来。
黎书意靠窗坐下,然后脱下了头上帷帽,放眼朝外看,大半条街的景致被收入眼底,百姓们在街头交头接耳,不时引颈而望。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扫过去,此时的城门口还空空如也,估计还要再等一会,好在她耐心很足。
视线一点点回移,她漫无目的地在对街随意扫看起来,这一扫惊喜还真不少,给她发现了不少熟面孔,他们多是清闲富贵的王公侯爵和世族勋贵。
尤其在斜对面,换上了便装的谢煜然赫然就立在窗边,他的身后站着齐君屹。
恰在这时,她与谢煜然的目光意外对上了,装作看不见显然是行不通的,她只好略一点头,以示问候。
谢煜然瞧见了,随之露出一个浅笑。
招呼一打完,黎书意便收了视线,像如今这样的距离和这样的交往是最适合他们的,桥归桥,路归路,见着了便问候一句,就过去了。
这么想着,她将注意力放回到雅间里,正准备抬杯子喝茶,冷不丁发现了一道灼人的视线,斜对面站立的谢烜赫正在看她,深邃的黑眸里写着不满。
她见状有些心虚,从前只当他是不满她处理与谢煜然关系的方式,现在看来可能还有吃醋的缘故,尤其前两日她才答应了要考虑他的心意,缓缓移开视线,她喝茶吃点心,静待梁甫的囚车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