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猫猫侠劫持粮食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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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月色如银。
将裴衢州哄睡后，裴寂仔细掖住被角，不让冷风扰了美人清梦。
然后他走出厢房，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门，往长廊那边的，还亮着灯的书房走去。
甄太守站在门口，远远的便看见裴寂的身影，俯身行了礼，待对方踏入书房，他左右环顾了一阵，才跟了进去。
“陛下。”
他走上前去，弯着腰给裴寂奉了杯茶，茶汤清澈，从那只紫砂提壁壶嘴里流出，室内顿时充溢了此种茶独具的清韵香味。
“是上好的庐山云雾。”
裴寂接过对方奉上的茶，端详了一会儿，不论是这茶杯还是与之一组的那只茶壶，甚至这杯中茶汤，都比他初至此处时对方预备的好上百倍。
将这茶放至嘴边，他至上而下的扫了甄太守一眼，然后喝了一口杯中茶汤。
甄太守紧张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一半。
他在赌，沈家那边越发得寸进尺了，如若不能早日搭上当今陛下，贪污大罪或是被沈家针对，都足以让他无法活着度过这三年任期。
但陛下既然喝了这价值不菲的茶，便说明今晚的事情，有商谈的机会。
“说吧。”
“求陛下，救臣一命。”
裴寂不在意的看着对方跪在自己身前，将那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哼。
端起茶杯，拿起盖子，刮了刮浮沫，听着甄太守阐述着自己上任后，跌入的一个沈家陷阱。
京城沈家，太后母家，本就家族矛盾积累，在尉迟桓被废了继承权后，更是差点分崩离析。
后举族搬迁，家族内隐隐形成两股势力。
“你的意思是，沈家逼你贪？”
“……他们有一套，任期税。”
裴寂放下了茶，看向甄太守，目光凌厉尖锐，裴衢州在场时，他还会收敛着些周身极具震慑力的气场，此时却全然放开。
甄太守跪在地上，本就心虚，此时更是被吓得浑身发抖，好半响才带着些颤意开腔。
他能感受到，裴寂身上那历经百战所带出来的杀气。
是与传闻中的那般一样了，冷硬狠厉。
直到茶凉了，他才说完。
沈家根基极深，就算暂时落魄，但和沈家有些关系的大臣遍布朝中各个职位，手中消息极为灵通。
就连具体的赈灾款数额，物资数目，他们也能在下发之前收到消息。
然后一步步给当地或周边的大臣设置诱惑，让他们一点一点陷下去，一边收集着其贪污把柄，一边愈发过分的增加对赃款的抽成。
至于实在立场坚定的清官，那便更好操作了。
连同其他被控制着的的大臣，对其排挤打压等做法屡见不鲜，更是会在政绩汇报上多加手脚，连同其上司进行恶意弹劾。
莲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但人若想做到这地步，便可以称得上是圣人。
圣人难出，所以世间多是普通人。
恰逢乱世，朝堂不稳，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饱受排挤落个悲惨结局。
“臣没有办法……”
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确实不能全怪甄建白，他也许挣扎过，但还是逃不脱人性险恶和自我贪欲。
他贪污之事是板上钉钉。
“朕知道了。”
甄太守跪在地上，在全盘托出自己的过错后，他有些恍然。
原本只是十两白银，后来是五十两，百两，千两。
作为衢州父母官，他也经常上街巡视情况，有时候看着百姓衣着褴褛，甄建白会突然心慌的摸着自己的锦缎衣摆，看着百姓碗里的碎粮杂粥，他开始对精米小米反胃。
于是在能力范围内，他设立粥棚，锅里炖的是上好的杂粮粥。
“陛下。”
“臣有罪。”
闭上眼睛，甄太守说出认罪的话语，自从他自己知道中了沈家的陷阱，就明白自己最后左右得不了好死。
但他的心却落了地，以往加在身上的枷锁也似乎松开了拘束。
“你是有罪。”
“朕，要抄你的家。”
“啊？”
甄太守有些震惊于裴寂开恩般的处理方式，不顾礼数的突然抬起头来直视裴寂。
想起刚刚田野树下的裴衢州，裴寂周身的气息顿时柔软了些。
“要谢，就谢裴大学士。”
“他还小，看不得些脏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甄太守还是极为真诚的往厢房的方向跪下行了礼。
光是在刚才了悟了，只有裴大学士在时，才能让陛下收收身上的冷意杀气，他就已经对裴大学士感恩戴德了。
跟别提听陛下的意思，这裴大学士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救了他一命。
于是这几天，甄太守都对裴衢州十分的殷勤，搞得裴衢州摸着脑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亲赴衢州城赈灾，带领官员进行灾后重建。
其身边的裴大学士，更是真才实学，火眼金睛，一眼便找出账目的不合理之处，揪出了一大贪官甄德谭。
却因甄德谭悔过良好，主动上交家产，陛下免了他的死罪，没收其家产，五年内不得升迁。
之后因为城中粮食储备不足，陛下向周边州县发出高价收购粮食的告示，得到消息后，大大小小的粮商带着自家粮食，往衢州城赶来。
毕竟又赚钱又能在陛下面前混个眼熟的天大好事，可不是多得的。
大约十天后，裴衢州站在衢州城墙上，向下看去，被马儿或牛儿拉着的一辆辆车，正有序的进入城池。
他今日原本披着的的是一件雪狐大氅，后帽宽大蓬松，帽檐缝着一圈白色的毛茸茸，因为太过于笨重，登上城楼后又有些热，就脱下丢给了裴寂。
裴寂近日像是喜欢上了他披发的模样，每次为他梳发时，都只是简单的在发尾绕了一圈发绳，让青丝如云坠般落在他身后，盖在后腰，隐隐约约的，腰肢曲线半显，纤细又柔软。
站在城墙上，裴衢州眼眸低低往下看去，桃花眼平着拖出眼尾，睫毛拉出斜飞式眼线，眼神是未着半分世俗尘埃般的纯净，眼眶处透出些粉色，无故的又为他添了几分娇媚意思。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可以夺了这天下世人的所有爱去。
裴寂在他身后，眼神从不离他，看着此时的裴衢州身上似乎笼了一层薄雾，似仙人，似画中人，彷佛下一秒便要飞上天去了，于是裴寂走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
摸起来有些凉，但是裴衢州此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茫然的看着城下，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裴寂，眼尾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些梅红。
“我怕高。”
声音有些小，还带着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意。
他刚才站在这城门上往下看去，好似突然大梦一场，看着自己身着一身暗红衣衫，坠落于这高高的城墙之下，裴衢州甚至能看见那时自己微微曲着的手指，指尖泛着微红。
主动的，他抱上裴寂，脑袋贴在对方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听着对方因为自己而跳动得愈发剧烈的心脏。
裴寂高大的身躯不可见的僵了僵，感受着温香软玉在怀，片刻，他将对方拦腰抱起来，披上那雪狐大氅，彻底遮住冷风。
下了城楼，裴寂抱着他，径直走向停在一隐蔽小巷的马车。
马蹄哒哒哒，往着甄府的方向去了，与此同时的，几家粮商号的掌柜，也约着一并向甄府驾车而去。
甄太守在门口有些焦急地走来走去，翘首以盼，终于看见陛下出去时所乘的轿子出现在路的尽头。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裴衢州搭着裴寂的手，本来是想直接跳下来，没想到对方下一秒，直接握着自己的腰，就这么抱着他下了马车。
感觉在甄太守面前丢了面子，裴衢州脸上有些飘红，抿着唇闷闷不乐，暗戳戳的踹了裴寂的后脚跟几下，被对方顺势牵住了手。
还捏了捏他软软的指尖。
裴衢州羞愤得感觉自己的毛毛都要炸开，余光中他甚至看见裴寂一直压着的嘴角微微上扬，正想发作时，裴寂却装上了正经。
“何事？”
他问甄太守。
“盛家粮号和良记商铺的南部分舵掌柜已经到了。”
“陛下，咱们要把东西拿出来了吗？”
“嗯，抬出来，放到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于是裴衢州看着一众甄府下人，将那两块乌木匾额抬了出来，一块上写“忧国奉公”，一块写着“楚囊之商”。
在看见那匾额上，那几个他提笔所画的稚嫩小猫爪还在后，裴衢州摸摸捂住了脸。
而后，他面带犹疑，看向裴寂。
“你确定这玩意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把粮食低价卖给我们吗？”
裴寂跟他说只需静待，于是裴衢州点了头，扭头去看院中那院中立着的黑云纹石摆景。
右手侧着抬起，抚平散出来的几缕鬓发，裴衢州此时看着那石头摆景上的“廉洁奉公”，沉默了一会儿。
“当官不一定要廉洁吗？”
甄太守贪了，裴寂也罚了他，但是他依旧坐在这个位置上。
“贪官不一定不好，但好官一定不贪。”
“有时候，不贪，反而不敢用了。”
似懂非懂的，裴衢州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鼻尖蹭到了一点毛茸茸，有些痒，于是伸出手挠了挠，鼻尖便泛了些薄红。
“我原本是觉得，贪就是坏。”
“你如此这般说的话，这事依据角度不同，好坏也便兼具了。”
裴衢州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回忆着什么久远的记忆，喃喃自语般低声说到。
“世间之事，竟不止光有绝对的好坏之分么....”
正说着，正厅那边便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裴衢州看过去，是甄太守带着两位商人往这边来了。
其中一位高高瘦瘦的，脸上挂着笑，但并不多语。
另一位与甄太守身形相仿，矮矮胖胖的，嘴角咧开，那爽朗的笑声便出自他口。
“参见陛下！”
那人矮点的商人从院子那边便看见了裴衢州他们，裴寂身形高大，周身气势突出，满足了他对帝王模样的想象，于是他几乎一眼便认出裴寂。
提着衣摆，越过一方草坪，快步跑了过来，对着裴寂行了个大礼。
“草民盛掇钱，是盛家粮号南方分舵掌柜。”
得了免礼后，后面的那位高个子也跟了上来，向裴寂行了礼，同样介绍了自己，心中却没了底。
走过来时，他看见了于院中放着的那两块匾额，瞬间便意识到了，今天此行，绝不会那么轻易拿了粮款去。
“草民良辛郝，良记商铺南方分舵掌柜，见过陛下。”
裴寂轻轻抬手，示意其免礼。
那盛家掌柜看见旁边站着的裴衢州，先是在心中对其容貌惊叹不已，又看其谪仙般的气质，瞬间对应出了他的身份。
“见过裴大学士。”
裴衢州还在思考着善恶是非的问题，此时被突然叫到，稍稍显得有些惊讶，眼眸睁大，看了过来，随即对他微微俯身，算是回了礼。
问了礼后，裴寂先是让甄太守说了几句客套话，对方将盛家或是良记几乎是捧上了天，后有话锋一转，咳咳了两声，还有些心虚的看了看裴寂，对方点了点头，才继续说到。
“盛家良记两家商铺，可谓一贯都是商界的护国忧民之典范啊。”
听到如此夸赞，就连那矮些的盛家掌柜，都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嗐，各位想必也都知道，衢州城自从遭了灾，根基大损，百姓一直都在温饱之间挣扎不起。”
“哪想陛下刚刚发下告示，就有二位义商前来，不收回报的给予我衢州城帮助啊。”
“二位看，这牌匾都已经刻好了，还有当今裴大学士亲自提笔作画呢。”
匾额上，零散的画了几只小猫爪，其中“忧国奉公”上的猫爪，比“楚囊之商”上的，多了两只。
良记掌柜的脸有些抽抽，但碍于当今陛下还在看着，也算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大概是真的今日必定要出血了，他琢磨了一会儿，拱手。
“禀陛下，草民此次前来，只带了三百斤粮食，愿意全部捐于衢州城，助其渡过难关。”
甄太守在一旁听着，皱眉却不知如何开口，裴衢州心里倒是稍稍明白了些。
三百斤，太少了，甚至不够衢州城过上半月。
“良掌柜，三百斤，怕是写在功德碑上，不大好看吧？”
裴寂看向裴衢州。
功德碑？是他的小猫又在唬人了。
“功德碑....”那良记掌柜琢磨了一会儿，如果良记商铺的名字能刻在衢州城的功德碑上，对于其的宣传意义，是不可忽视的，于是他想了想。
“我们分舵于临近的城池还有仓库，约莫一千余斤，若衢州城需要，草民可以令人传信，早日运来。”
甄太守点了点头，于是和裴衢州不约而同的，看向一旁的盛记掌柜。
盛记掌柜刚刚一直听着，也算是明白了，此次算是中了朝廷的圈套，不能全身而退了，他脸色不太好。
但听着裴衢州的话，若是能得到功德碑刻名和匾额，也算是极好的宣传了，也算是一种挽回损失的办法……
他眼睛往那后面的匾额一看，看见那“忧国奉公”上的猫爪多了两只，心中盘算着，若是他与良记掌柜二人皆要上功德碑，他是必定要挣的个首位的。
“草民....”
裴衢州目带希冀的看着他，眼神灵动又清澈，盛记掌柜被看的心中发软，咬咬牙。
“我出两千斤。”
旁边的良记掌柜一猛，瞬间明白他是如何想的，但是两千斤，他是疯了吗？
甄太守猛的一拍大腿，暗道稳了，裴衢州脸上也带了笑。
“盛记粮号不愧为我民间最大的商号，盛掌柜豪气啊。”
盛掌柜摸了摸头，虽然有些肉疼，但看着裴衢州的笑，怪异的有些满足。
“那这牌匾，二位大人看如何分呢？”
“我要那个忧国奉公的。”
“草民想要那块忧民奉公。”
一人看着裴衢州，一人看着裴寂，同时出声。
盛记掌柜有些不快。
“谁不知道这块匾上裴大学士画的猫爪多两只，我比你多捐七百斤，自当是属我的。”
裴衢州心里暗道不好.....抱歉....他画猫爪的时候没有数。
但是，为什么要在乎猫爪数量啊？
良记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一句让裴衢州瞪大眼睛的话。
“我再追加一千斤。”
“啊？”
裴衢州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的想，早知道这猫爪那么值粮食，他再多画十个了。
“你，你！”
盛掌柜气急，不顾礼仪，指着良掌柜。
“我再追五百斤！”
“三百斤。”
甄太守在一旁看着，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裴寂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抄了这么多世家，却不知，商业大族，也这么富有。
是该找找其中把柄，准备收割了。
盛掌柜咬咬牙，却不敢再追加了，他看这良掌柜简直疯了。
于是第二天，两家掌柜被百姓簇拥着，向甄太守各自递上了粮票，一份良记商铺的，两千六百斤，另一份盛记粮号的，两千五百斤。
两位掌柜身带大红花，手里拿着匾，其中盛掌柜的脸几乎笑烂了，拧成一团，连眼睛都眯成缝来。
良记掌柜仔细抱着这块多了两个猫爪的牌匾，嘴角也挂着笑意。
其他跟着来的散户粮商，却有些惊慌。
他们不比盛良两家大户，若是将这带来的粮食无偿捐了，必将赔的连裤衩都不剩，严重些的，还得破产。
所以，在他们收到陛下依旧按照正常市场粮价收购其粮食时，顿时对朝廷以及陛下感恩戴德。
甄太守看着裴衢州将抄自己家的银票，一笔一笔花出去，换回来粮食，有一种怪异的满足感，可能是觉得罪孽被洗去了些吧。
沈家听说了他被陛下抄了家，也没有向他递消息了，估计已经放弃他了。
粮食风波过去，裴寂带来的赈灾款还只花了一点点，而衢州城粮仓已经用粮食装满了。
又是晴朗的一天，是盛家和良记掌柜出城的日子，裴衢州又嚷嚷着让裴寂带着自己上了城楼。
看着车马从底下驶去，驶向他看不见的远方，裴衢州想着这半月在衢州的生活，竟有些留恋。
“我们要回去了吗？”
“你若是喜欢这里。”
“可以再多留一会儿。”
裴衢州想了想，他刚刚看见那良记的马车驶了过去，那掌柜的似乎看见了他，还对他挥了挥手，他回以招手，然后回过头来。
发丝在脸颊边晃着，怕惊扰了美人的容颜般没有贴近。
“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猫猫侠劫持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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