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子野心》阿布拉吧

40、卷旗息鼓 阶段性

　　定成公主一派的官军也交错呐喊着“殿下英明神武”，响遏行云，撼天动地。不需要多复杂缭乱的口号，气派做足，感染情绪，骗久蒙欺压的人群信了自己真是什么包拯狄怀英之流的，就会恨不能对自己判的奸臣唾其面食其肉。

　　在壹民、弱民、疲民、愚民、贫民的驭民五术下，他们的朴素价值判断多好把控啊，信息不完备还懒怠思考，对血腥暴力又有天然的兴奋，这不就从众群情激奋称乱起来了么，太正义哩。政治闹剧，游戏逻辑，在高速转动中离心出灵魂。

　　在一片叱骂声中，定成公主复又毅烈道：“本官查账，亦知主薄陆延熙贪渎成性，借职务之便监守自盗，府里堆金满玉竟是比孤这个公主还要奢靡。知州与通判包庇纵容，居然有能耐有胆子遮天蔽日了！”假的，当然是假的，平账谁不会啊，定罪一张嘴。

　　王行便配合地把藏在后头观望的陆延熙一把拽到众人跟前，还踹了一脚，整得他衣褛不整，丑态毕露，哪儿有往日颐指气使。

　　“然，大齐昌佑之朗朗乾坤，圣上清正吏治明旨下，岂容得了你这等宵小作脏？”定成公主冷哼一声，“你与马贼成日里亲厚，本官先留着你的命。来人，把他压入大牢，给我严刑拷打，问出马贼的下落！”

　　又是一巡叫好喝彩，甚者扒土块捡石子砸向扭曲爬行的陆主薄。在宣扬对大司寇的个人崇拜中，杨存很有眼力见又很有政治觉悟，引导众庶带上了对皇帝圣哲昭昭天理的歌颂，对君权的皈依与祈盼救世主的被动，真真是一番佳话呀！

　　身为钦差，便宜行事，当然可以有突发式碾压式自定义式的处置，也不是第一次不讲证据办案了，沈时樟却在喧哗中无端地心慌。掩住面色忧悒，大抵是愧吧，自己根本不能也不会拯救他们于水火，无妨，愧多了便麻木了。

　　公欲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一胆大村妪竟数步趋至定成公主近前，面露哀求与绝处的希冀。定成公主见状，叫退阻拦的近侍，由着她跪下牵上自己绀紫官袍衣角。定成公主躬身去扶，那人却不肯起，只俯身切切叫道“青天大人”，哭诉家中贫困境地，饿死病死了几口人，没盐提不起气力种种。

　　“百姓凄惨，都是我们这群当官的过错，”定成公主一句话就否定掉人民自救的意义，教他们更依赖，“时樟自断衣襟谢罪！”

　　衣角随剑风而断，紧紧攥在妇人手中，恰如为生民立命的官屈指少如那一隅，浩荡宦僚集团从古至今都牢牢攀附在定成公主象征的皇权身上，藤葛缠绕，纠杂一体。

　　租税不可轻易蠲免，官吏多事，说不准会进谁的囊中，就把仓廪的余粮搬出来赈贫吧。定成公主矮身蹲下，平于村妪，才下令。妇人沧桑枯黄到让沈时樟觉得，去猜她的年龄都是一种残忍，搀着起来时已然难受到眼眶发红。

　　是啊，这就是他们过的日子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要她一股脑诉说吗？而女性，更是“桑之落矣，其黄而陨”，靡室劳矣，靡有朝矣。

　　三颂不如二雅，二雅不如十五国风，祭祀曲辞、宴飨雅乐，统统不如采集的土风歌谣，从黄土坡上考出来的郭祭酒其言烈烈，十四岁的自己尚存疑虑，如今涉事才学思而达，原来圣上给自己种下了这么正的价值观。

　　算自己善心大发，明知不谋全局谋一隅，临了只会什么都救不下来。但全局自己谋不了，这一域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坐视不理。淘汰掉老弱病残的，让他们中顽强的能活下来，来年继续盘剥，这是她能以一时谋到的万世。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优胜劣汰，文明自毁。

　　看来税制变革，比她认识的更刻不容缓。边上平民恭顺的叩谢越发嘈杂嘲哳了，比任何辱骂都刺耳。

　　可是受天下人养的公主，其实也并不在意底层民众的具体苦难，她只顾自己的感伤，聚焦于塑造一个与民同悲的政治形象。人民是工具性的背景板，是她大展作为的借由，但又是人民被忽视的赋税徭役，才够捧起她去封神。

　　“把杜磊拿下！”

　　“殿下！殿下……”丧家败犬的哀嚎。

　　“是你给马嗣忱通风报信的吧，结果他逃命都不带上你。我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定成公主神色复杂地对上那一双丹凤眼，“我很遗憾，小磊，我很遗憾把你牵扯进来，我很遗憾居然会是你。”

　　“拖出去随便埋了吧，也不必厚葬浪费钱。”沈时樟忆起先时杜磊讲给她听的几句民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娶妻娶妻，挨饿忍饥”，终究是自己不识人间疾苦了，不明白家庭在乡土结构的重要性。

　　浅薄地以为世界就要围着她转，忽略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情感、利益、立场，忽略了家人被抓在马嗣忱手里对杜磊的决定性打击，忽略了他也有权利去追求，他也有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王行，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沁川县山路上碰见的穑夫说他‘这辈子到头都用不上几个钱’。我当时以为他讲的是气话，因为按照国家制度，他要交税就得把粮食先换成钱再交。现在我亲眼见证了税制在并州崩盘得有多厉害，才发觉他说的应该是实话。”发落完了人，定成公主又开始心平气和地思考问题。

　　“沁川知县是向他们收缴实物的？”王行若有所思，“然后县衙换成钱纳上来？这整得还挺便民。”

　　“嗯，应该是这样。”定成公主白纸铺墨，“真大的权力啊，一个知县。”不过给了自己点想法，事关重大先得写信向圣上寻得许可。别急着忙，盐业还有的是焦头烂额。

　　定成公主和同僚们干了无数次调研，开了不知道多少场会，从堆得比山都高的资料文献里，总结规划出了一套方案，可以一句话概括为并州盐业运销分离，纳粮并纳银开中。销毁盐商纲册，只划分边商内商，开放用钱购买盐引，即运用市场竞争力量打击垄断，政商各司其职，重点任务和主体工程就是打击官商勾结，尽量解决官盐利润商吞问题。

　　具体落实过程中，隐性规则下，晋商又不可能不卖给定成公主面子，让她插手分杯大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和王行布局平息了几小股盐商纠集盗徒的暴动，拔除了匪官，定成公主马不停蹄地关注上了并州教谕主持的秋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