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子野心》阿布拉吧

41、敢肆狂瞽 停午

　　停午，并州教谕何遂良紧张地望向定成公主，却未究喜怒。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竟有个不怕事的秀才在干系一生的乡试里引了句“况令树立追高远而使裁量属闇蒙”，这两句曾巩的诗其实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这秀才大胆地把它解读为“朝廷腐坏，忽驰骛以追逐，以紫乱朱，前修謇正，不周于今之人”，甚至影射不及承宣帝治下。

　　“把这个叫董续的生员从府学带过来。”何教谕对快班下令，偷瞄定成公主并无异议。只要钦差大人觉得这不过是件玩闹小事，不捅到圣尊面前，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可若真的报上去了，认真详查起来安个“大不敬”的罪名，自己的脑袋都能搬家。哪里有什么对与错，不过是掌握最高权力者的好恶。

　　“好高骛远的年轻学生罢了，读了几本圣贤书，会背了几首诗，沾了点文人的穷酸气，就敢无知地说上几句话。”何教谕劝着，“念在他初心是好的，殿下不必与他置气，待会罚上一顿板子，与他长长记性。”

　　定成公主浅笑，知道何遂良想化了。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那就送个顺水人情不上秤，学生要发疯老师也拦不住啊。

　　不过这个董续还蛮有意思的，定成公主细读了几遍，字是游云惊龙，观赏性较强，有失工整，行文未苦求佶屈聱牙。经义部分写得不错，背诵基础扎实，选的拟谢表，还行。判语五条有点放飞，没好好使用术语，要是是三法司的人，自己会当众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但是这样在生员里也算上乘。策里提出来的中规中矩，论里就发表了那么石破天惊的话。

　　综合来看，抛开争议不谈可以取举人，名次不低，未来可期，不要让一次错误毁掉这么有希望的一个人吧，纳入麾下。

　　是以半炷香后，定成公主面对着跪在堂下的董续，只道：“未经判罚，该学生何罪之有，怎么是押上来的？”

　　何教谕听见这话，嘴角要压不住了。

　　“不必跪着，起来回话。”定成公主继续恩典。

　　“学生董续，谢过殿下。”声音并不疏狂，样貌端正，不卑不亢，诗书气让粗布方巾也不显鄙陋。

　　“剑走偏锋并非上策，何况你把曾文定的整个意思都扭曲了。”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学生以为，今时今日今人，自然释义有出，能说得通就不算错。”

　　“放肆，殿下教诲你也驳得，掉什么书袋？”何遂良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揪着，怦怦跳个不停。

　　“学生愚见，讲来供殿下与教谕一笑。”董续叉手躬身。

　　思想这么自由的秀才，越来越有意思了。定成公主悠悠开口：“你偏偏挑乡试做出这样的文章，是因为本官在此吗？上达天听轰动并州，列入地方志，是也不是？沽名钓誉，怕不是存心要败坏今上恩德，本官当立即拿下宵小，免得异日再作奸犯科。”

　　“殿下明知此事一经通达中央，学生必斧钺加身，哪儿还有什么浮名。”董续面无惧色，“这世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更善其身，放辟邪侈，鸡犬升天。学生所求，不过讽谏今上，多些殿下这样的钦差，明勘好歹，董摄法纪，那便死而无憾了。敢问殿下，国库到底有多吃紧，明哲要这样极端地生一时之财？”

　　城西那场戏波及的范围够大，府学里都能知道钦差的事迹，会思考朝廷生钱何用，他已经超越很多秀才了。还是有点政治头脑的，知道给皇帝找受小人蒙骗的借口。

　　“住口！”何教谕拍案而起，这么敏感的话题，他还不想死。

　　听到愤问，感受到书生灼热的视线，定成公主心中狂喜，庆幸吧，万马皆瘖，仍有振鬣长鸣，而且这样性格的人交过心后，用起来不要太舒服。胆小怕事的何遂良，威胁两句就不足为患。

　　“你既问了，我也不好不说。开疆拓土，是一代帝王的不世之功，其光辉足以盖住疲弊的文治。”定成公主显得十分痛心。

　　“但是这样是不可能长久的啊……学生鉴先征，窃惟今事，故直言无讳，汉朝武帝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民不聊生，饿殍遍野，难道就是我大齐的将来吗？”董续双目放空，不知所见。

　　“一时千载，蛮夷不得不攘斥，不得不重创，否则必定卷土重来，‘卫邺之耻’犹在眼帘！圣上心中有数，不可能出师三十余载，剩下的只待追以来日。”来日？谁的来日？那一定得是忧国忧民的定成长公主的来日。你要听得懂啊董续生员，长公主府和你是一条心，沈时桓那个工部侍郎只会大兴土木。

　　董续却低下了头。

　　定成公主继续道：“你自毁前程利用本官，我不计较。但在名利场上，这份勇敢可能会要你的命。我不是教导你什么，我只是很担心你，出淤泥而不染的会被折枝，尊贵如怀文太子也不能幸免，过来人的教训太血淋淋了。”

　　沈莳桢是逝去的一代贤王，是用来寄托政通人和愿景的绝佳载体，是时事诗章中争相称道的“美人”。天下士子心里有他的位置，生前常出公务的北方诸地尤盛，把亲哥拉出来遛遛能让这秀才动容吗？

　　董续一怔，旋即下拜道：“多谢殿□□谅，学生铭刻于心。”

　　竟有一人闯上公堂，直直跪下自报姓名：“学生许瞻寰，参见大司寇、何教谕。”展袖而拜，衣角沾染尘土，幞头微松可见其匆忙。

　　“瞻寰？你，你怎么来了？”何教谕诧异。

　　“仲宇兄，你不该来的！”董续唤其字，也是惊讶。

　　朝堂上的人多以官职相称，熟点叫字，太熟叫名。根本没人这样称呼自己，自己也不会这样叫别人，沈时樟都要忘了七年前其实圣上赐字“讼樛”过。话说回来，并州的公堂都这么好闯的吗？诶，等一下，等一下……

　　“许瞻寰？你是不是那个静原县主选的夫婿？”并州许氏是有名望的士绅，田万顷，仓千斗，蚕桑罗衣，马踏泥踪，不顾农人米缸空，汗似洪。算起来他还是自己的远房妹夫，难怪没人敢拦他。长得一表人才还争气，静原有福了。

　　“有劳殿下过问，学生确与县主有婚约……”

　　“所以你就敢仗着这层关系闯上来？”定成公主直接打断，不知礼数的家伙，考得再好也想把他踢出举人名单，选他当什么经魁，什么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