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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三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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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离开这吧。”
奥斯库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只是他刻意压制的呼吸暴露了他。
“……你发烧了?”
程舒有些费劲地从奥斯库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她先是挪下床,然后在房间一蹦一跳地绕两圈,期间不忘推开窗户看看楼下有没有多出来的轿车或者卡车。
奥斯库:“你在做什么?”
程舒:“看看有没有人来抓你进局子。”
奥斯库:“……”
程舒:“你不是暴露了要被抓进去,临走前来告别?”
奥斯库的眼中流露出对她智商的质疑。
哈!程舒的目光带上审视的意味,“你要去做什么?”
奥斯库的视线发生偏移。
“……不是要算账吗?”程舒有些冒火地拖来椅子,“算吧!从你偷窥我亲埃里希开始!你擅自进我的房间是想做什么?”
*
虽说程舒的波兰语在辗转多地后已经突飞猛进,但拼写还是稍差一些,教教亨利克没问题,真要翻译专业术语或地名,她就是两眼一摸黑。
先前在克拉科夫买火车票时,约瑟夫掺杂俚语和售票员拉家常,她压根没听明白到站是哪,直到今天跟奥斯库走,她才知道他们当初是在奥斯维辛火车站下的车。
此时火车站的改建与延伸才刚刚开始,站台上的标识牌、轨道间的道碴、不断驶过的运货车厢……与普通火车站没有任何区别。
高领毛衣加长毛呢外套,脖子上再围有两圈红围巾,初具粽子雏形的程舒看起来已经步入深冬,而旁边两个薄毛衣加呢绒外套的男人处在的季节更像是初春。
“……你坐火车有报销吗?”程舒凑近奥斯库,背着埃里希小声嘀咕,“我的能不能报?”
“有,也能”,奥斯库看程舒一脸认真的表情有几分想笑,他急匆匆过来没带多少现金,给她买衣服的时候抽空去银行取了点钱,被她误以为买套冬装就让他破产了,“党卫军因公出行的交通费全额报销,并且审批流程要比国防军宽松许多。”
“你替他省什么钱?”不请自来的埃里希单手揽住程舒的脖子往后带,“他家在波兰的资产一个都没被收走,他父母在德国还有产业。”
程舒有些没站稳地倒在埃里希的怀里。
埃里希低头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一时忘了下一步动作。
反应过来的奥斯库先握住程舒的手,扶稳她后一巴掌打开埃里希揽住她的手,没好气道:“滚。”
“呵”,埃里希冷笑一声,意外地没刺两句回去。
“小姐。”
上次被迫见证赌局的鲁道夫在两位前辈的威逼利诱下,自愿前来询问另一个人的去向。
“好久不见,你是要回华沙了吗?”
“是的。”
程舒有些奇怪鲁道夫的询问。
“……哈哈。”
鲁道夫笑两声想要缓解紧张或是害怕的情绪,他实在难以忽略她背后两个人阴冷的视线。
“你丈夫呢?”
他直接问了出来。
“……”
程舒觉得有点冷。
鲁道夫的眼里充满探知欲。
“爸爸给我来了一封信”,程舒捂住半张脸抽泣起来,“说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
鲁道夫一脸震惊,半晌过去,他结结巴巴道:“怎么会呢?你爸爸……他……”
“他原先有个妻子”,程舒感觉背后的视线变得诡异起来……诡异就诡异吧,总比审问她和约瑟夫假扮夫妻的详细过程好,那天晚上他们之间的事是理顺了,但奥斯库也将她说过的那些鬼话一个不落全套了出来,她总觉得那会是个大坑,“在乡下……后面……遇见我母亲后,欺骗了她……”
“他是回来报复我的……”
鲁道夫将剩下的剧情脑补完,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去……”
奥斯库淡淡看向鲁道夫。
鲁道夫的声音小起来。
“你的证件呢?”埃里希冷不丁出声。
“?”鲁道夫一脸懵地看向埃里希。
“把你们长官叫过来”,埃里希冷冷扫过鲁道夫,“还有带你的人。”
鲁道夫的天塌了。
稍显暗沉的灯照亮站台。
等候火车的乘客不算多,战争来临前,奥斯维辛火车站就是典型的东欧工业车站,主要运输煤炭、钢铁等,只保留少量客运功能。
直到上车程舒才在包厢见到闭目养神的埃里希,她回头看向奥斯库,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埃里希正躺在她的位置上。
“……睡我上面吧”,奥斯库稍加思索,右手搭上程舒的肩,“埃里希那张床,上铺安全些。”
此时还在战争初期,普通四人包厢还服务于军官、政府人员和少数富裕平民,等到后期则大量用于运输伤员和物资。
包厢没再进来人。
车站的光亮逐渐远去,铁轨两侧只能见到少量来自哨岗的灯光。
程舒盯着头顶的木板,总觉得上面有几道划痕,她想要伸手去摸,但努力了几次手都提不起来。
约瑟夫留在了克拉科夫,带着亨利克一起。
……戈塔尔死了,他没跟科瓦一道离开,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也死了,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在医务室待了半天不到……真正活着离开的人不过十几个。
他们没有造成一个党卫军的死亡,但参与的、没参与的,一个监牢或是工厂……只要是有接触的都被杀了。
她不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血从木板的划痕中渗出来,滴到她的脸上,冰冷而黏腻……为什么从切斯瓦夫的尸体里流出的血是那样多?为什么戈塔尔流出的血也要滴到她的脸上?为什么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躺在那间办公室的地板上?那么多的血……她永远都擦不干净的……
程舒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劲,直到微弱的光亮照进包厢,她稍微撑起一点身,往光亮处看去,车窗上贴着一张人脸,在她视线的稍下方。
是不知道检查什么的火车站员,又或者是巡逻的德军?
她不知道……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像个木头一样僵在那里,等待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晃向她的眼睛。
那张脸突然远离车窗,连带手电筒的光。
火车又开始运行。
重新躺下去的程舒没有一点困意,她突然想握奥斯库的手,于是伸出一只手在床边晃起来。
但天还没亮,她想还是收回自己的手,免得将醒过来的奥斯库吓一跳。
她的手很快被牵住了,那样烫的手心贴在她微凉的手心上,没一会就出起汗来,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头顶的木板。
什么划痕也没有。
……太烫了,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拽了两下,反而差点被带下去,她爬起来,想要垂下头去看奥斯库,她的目光扫过床尾,方才发觉过道站着一个人。
那身姿挺拔、目光阴郁的男人是谁呢?
埃里希?
错了。
是奥斯库。
她看向自己原本的铺位,埃里希正靠在车窗旁,牵着她的手,笑容少见的明朗。
只是她怎么看都觉得阴。
“……我以为是你,他一直抓着我手不放”,程舒努力挣脱埃里希的手,没半秒,挣脱了。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埃里希,埃里希摆手做无辜状。
“你……”
程舒百口莫辩,她有种老实人被做局出轨的感觉。
“……洗手去。”
奥斯库没多说什么,直到下了火车,等程舒走到前面半米远,他反手按住埃里希的肩,提起膝盖就给埃里希的腹部来两下。
“……咳。”
埃里希在原地缓了半天,想了不下百个整奥斯库的办法。
离开华沙的时候还是夏天,回来已经步入冬季。
大不列颠空战德军的失利已使第三帝国称霸欧洲的企图破灭,在德军高层的目光望向另一片更广阔的土地时,华沙市内砌起的三米高围墙即将完全封闭,3.4平方公里的区域将容纳超45万人。
程舒走在有些陌生的街头,坐在街边的孩子们很快将目光黏在她身上,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她的视线扫过角落,还有一些蜷曲着身子的孩子,他们的目光已经完全麻木。
“姐姐,你有吃的吗?”
一个小男孩走了上来。
“抱歉……我没有……”
程舒知道自己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除去辗转回到她手里的相机。
“噢。”
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程舒,直到她旁边的男人催她离开才走。
“你认识?”埃里希盯着小男孩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好像不是上次那一个。”
“不认识”,程舒立即摇头,她有些怕埃里希抽风去抓那个小孩,虽说她确实不认识他,努力回忆自己认识的人,她想到他有点像安托林,她之前照顾过两姐弟里的弟弟。
奥斯库的视线从拐角收回,他好像看见了莱恩,他想给他找点事做。
跟奥斯库住总比跟其他人住自由,程舒跟着奥斯库进屋,没想到埃里希也跟了进来。
“你不回家吗?”她不解地看埃里希在客厅坐下,长腿一迈就往茶几上搁。
“这不是我家吗?”埃里希似笑非笑。
“……”
奥斯库回头看一眼埃里希,看一眼阳台。
“还不去述职?”埃里希啧啧两声,“她这样子抓进去出来还能走路?”
“……”
程舒觉得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