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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集中营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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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能保护下来。
我总在做梦。
梦里是周日的下午,我们一家人在草坪上野餐。
艾米扬起她那张充满阳光的笑脸,对我说,哥哥,帮帮我好吗?我想要一块漂亮的蛋糕。
她的手是那么小,连切蛋糕的刀都握不住。
我拒绝了她,我说,我要去参战了。
黑压压的轰炸机从我的头顶飞过,我看见家里的院子、房屋被夷为平地,我可爱的妹妹,艾米,永远倒在草坪上。而我,在一场实力悬殊的战场上,一辆辆坦克驶过我身边,碾压我的战友,泥水和血肉一并被卷入那森冷的履带。
我不想再做梦了。
但我为何还能梦见你的脸,妈妈,我亲爱的妈妈,请不要为我哭泣,爸爸,我敬爱的爸爸,请不要背着那老旧的猎枪走上华沙的街头。
戈塔尔睁开眼,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他侧了侧头,一道忙碌的身影在医务室走来走去。
其实很多时候,他们都知道她是在做一些无用功,残疾的人、重病的人、精神失常的人……在这里没有任何活着的意义。
只是,大家还是想活着,多活一天也就多一天的希望,不是吗?
她问他、他们愿不愿意一起跑。
怎么跑?
这里戒备森严,高墙、电网,驻扎的德军训练有素、装备优良,而他们,只有摇晃的骨架、混沌的脑子。
她画出了集中营的设计图,总和了德军巡逻换班的时间。
他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
这赌注并不对等,一边是自由,一边是生命。
现在,天平的两端平衡了。
*
最后商议出来的计划是他们分开逃跑,尽量分散德军的追击力量,等离开营地,再到有人接应的地方汇合。
这其中的危险不必多说,除去对地形、人员的初步掌握,他们有的只是掩盖气味的煤油和聊以充饥的土豆皮。
“小姐……”
戈塔尔的嗓音沙哑,连他自己都有几分分不出那黏在一起的音调,他忽然发现全医务室的人都看向他。
?
程舒转过头,像听见稀罕动静的兔子,她看向戈塔尔,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充满哀伤,看起来如同未经打磨的绿松石。
“先生……”
她学了一句叽里咕噜的呼喊。
没把戈塔尔逗笑,反而让旁边腹痛的家伙笑到差点窜稀,他露出痛苦的神色,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厕所挪。
程舒原本想扶他一把,但在他一对上她视线就想扬起的嘴角下放弃了。
“什么?”
这回她跑到戈塔尔的旁边,问他想要做什么,反复几次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戈塔尔聋了,压根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因为控制不好音量,他不再说话。
“痛?”
她指了指戈塔尔的背后。
戈塔尔摇摇头,闭上眼不再动弹。
“别理他,小姐。”
“随他去吧,等下该哭了。”
几个难以挪动的“老”病人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程舒愣了一下,发现大家都醒着。
她说:“我想我们开车走。”
“……”
“……谁开?”
“这是谁开的事吗?”
程舒眨眨眼,指向自己。
“天!这小妞疯了。”
“小姐,你不用管我们。”
“……要不我们还是如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呸!”
“呸!”
“呸!”
晨曦的光照亮医务室,躺在床上的躺在床上,蹲在厕所的蹲在厕所,唯一站着的在磨手术刀。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这种话……”
程舒手上的刀抵住男人胡子拉碴的下巴,把那可以寄生虱子的胡子剔下,她问一句,“假冒党卫军怎么样?”
“不能像吧?”
“我头发有点少。”
“欸,那个诺伯特不是秃的?”
程舒端详一下手术刀下的脸,欧洲人的长相,没有特别明显的犹太人特征,不过他也确实不是,现在牢里关的基本是波兰人,这几个和已经走的都是搞政治的。
她想了想确实差点,“脸要打肿点不那么消瘦,面上太明显的伤扑点墙上刮的粉,身形搞点布撑起来,特别是肩膀那块。”
“……”
“……我会开车。”
“……我会一点德语。”
程舒:“不早说!”
戈塔尔又睁开眼睛,看着他们充满激情的密谋,苦涩地笑了笑。
他背上的烧伤好了很多,因为有德军送来的药,万幸他也没感染。
“你们说制造暴动可能吗?”程舒又慢吞吞地问了一句,“我知道一点东西。”
*
雨从天空直往下掉,漆黑的夜里只有哨岗和宿舍楼发出的光亮。
雨夜来了。
霍夫曼的到来比程舒预想的要早,准确的说,是毫无预料。
彼时的她正窝在杂物间一捆新拖把上取暖。
他当然不可能去联系埃里希,人还没玩够呢,哪有送回去的道理。
霍夫曼盯着瞪大眼睛的程舒,觉得这家伙的精神头比刚进来的时候都好,虽说有些做贼心虚。
“你在做什么?”他眯了眯眼,走近她。
程舒站起身走开一些。
“走什么?”霍夫曼钳制住她的手臂,又示意跟在后面的罗姆去翻检杂物间的东西。
除去没清理干净的围裙上有些土豆皮、泥土外,杂物间内唯一多出来的物品只有半卷绷带。
视线扫过看似是沾到围裙上不小心带回来的土豆皮,霍夫曼眼中散发出幽暗的光。
“我以为你会聪明些”,霍夫曼侧身看她,忽然停住话头,她的黑发垂落,遮挡了面容,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看她的脸,于是他将她拽到白炽灯下,明亮的灯光投下眼睫的阴影,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驯良而温顺。
假的,他是如此确信这点,如果她真的那么温良,她早该哭着祈求他的庇护。
长久的凝视让程舒有种被恶意包围的感觉,手臂上的力量突然收回。
“不如我们去医务室玩玩?”霍夫曼貌似是在询问程舒的意见,“先杀哪个好呢?”
程舒打了个寒颤,而霍夫曼显然很满意她的表现,他对罗姆说,“带上她。”
背后禁锢着她的手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她时常感觉自己的骨头已经折断。
“疯子……”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
霍夫曼的脚步顿了一下。
接连不断的雨在白炽光下清晰可见,道路两旁的树上还吊着几个逃跑被抓回来的犯人。
他们被双臂反绑吊在粗壮的树上,肩关节脱臼带来的痛苦已使他们发出过非人的哀嚎,长时间的充血曾导致他们陷入过昏迷或窒息,但那都是白天的事了,现在的他们静悄悄的,连一丝微弱的呼吸都没有。
树上吊死的人不是在警示她不要逃跑,而是在提醒她一定要跑,程舒内心的恐惧被某种坚定取代,她竭力去想如何拖延时间,至少要让霍夫曼耽搁半个小时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