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反相机[二/战]》南渡江寒

80、集中营5

　　“……你怎么知道莎拉给我寄了一本小说？还是烫金的硬壳包装。”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谢谢。”
　　“什么？你还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好吧，好吧，等我看完和你讲。”
　　“……哈，你上次阅读是什么时候？”
　　窗外传来两个党卫军交谈的声音。

　　医务室内，光线直射的地方，程舒拧干手上的布，展开叠平，边角是密密麻麻的霉点，中央是血迹留下的褐色印记，但她找不到第二块可以用于清洁的布。

　　“咦？你怎么连我昨晚抱着莎拉的书睡着了都知道？”
　　“啊哈？我以为是去年看菜单呢？”
　　两个党卫军走远了些。

　　之前见过两次的湖绿色眼睛波兰人正躺在医务室的一张床上，姑且称之为床。
　　他的双下肢水肿得厉害，皮肤按下去长时间不回弹，脓疮破裂流出的黄色液体顺着腿肚子流到床上，又滴到地上，一股恶臭伴随黏腻的液体蔓延开。
　　他是稍微坐直的，因为呼吸也困难，他无法平躺。
　　程舒用医务室为数不多的两根棉签挤出残余的脓液，再用那块洗过的布擦拭伤口附近，约翰娜从门口进来，愤怒地骂起她的同僚，竟然只愿意给她那么一小瓶的酒精，不过她顺了半包棉签来。

　　约翰娜勉强消过毒，程舒从外面晾晒的绷带里挑出那么一截干净的拿进来。
　　“上帝啊，眷顾这个可怜的孩子吧”，约翰娜两只手将人拖起来，使他的腿悬空。
　　程舒用绷带缠绕伤口，刚打完结，她就对上约翰娜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心虚地咳嗽两声，她包扎伤口一直在打蝴蝶结，自己手上的因为不方便打，所以打了死结，没人让看出来她是个半吊子。
　　“好孩子，这么打容易增加摩擦和不适”，约翰娜叹了口气，“改天我教你吧。”
　　“……谢谢”，勉强喘匀气的波兰人道了声谢又开始咳嗽起来。

　　说起这件事，程舒也是觉得见鬼，她再次在厨房门口见到他，又是在挨打，一骨碌摔地上爬不起来，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霍夫曼大手一挥，让她送人到医务室救治。
　　很显然的一件事是，霍夫曼的人性并不对除日耳曼人之外的人。

　　她要在半个月后被遣返华沙，霍夫曼准确地告诉了她时间，但她并不是很相信，总觉得这人是会恶趣味打破别人期望的人。

　　所以，霍夫曼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她还不知道。

　　*

　　约翰娜很高兴自己有个新帮手，当罗姆将程舒领到她那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可怜见的，针对囚犯的医务室从来没加派过人手，只有轮转的实习医生，虽然她自己也是。

　　“唉，我妹妹要是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一个长着雀斑的十七岁男孩模仿着大人的语气，看样子把程舒当成了同龄人。
　　“但她从来不听话，我和她说过很多次，不要进山里，不要进山里，她还是和那个该死的雅各布进山，最后两个人各摔断了一条腿。”
　　他苦大仇深地闭上眼，等了一会，发现预想的温暖怀抱没来，他半睁开眼，发现程舒在笑，他立即嚷了起来。
　　“好啊！医生小姐，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怎么还忍心笑话我呢？”
　　他故作伤心地背过身去。
　　约翰娜：“别管那小皮猴，知道那小情侣摔伤后他指不定多高兴呢。”
　　程舒倒是挺想摸摸他的脑袋，只可惜手上还有活，摸那一把她又要重新洗手。

　　白炽灯下的医务室显得有些拥挤，因为霍夫曼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大手挥了好几下，批准不少生病的犯人就医。
　　不过医疗器械和药品没有增加。

　　据约翰娜所说，一般情况，这里主要治的病是伤寒。
　　首选药物是抗生素，但这几乎不可能用在犯人身上，当然其他补液用的葡萄糖、□□也没有。
　　那还治什么？
　　没什么治。

　　不过程舒还是能学到东西的，比如不打麻药开刀，还有做手术时稳定的情绪和超强的抗压能力。
　　这一切源于约翰娜动刀子时，冷不丁要冒出的疑问，那多少有些魔鬼。
　　“……怎么和书上不一样？”
　　“你先止血，我去问问老师。”
　　家人们，大出血了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急？
　　急也得排队。

　　总之，在这样有些地狱的日常下，她和不少波兰人加深了交流。
　　倒也不都是深入肺腑的交流。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

　　天又一次下起雨来，程舒坐在医务室门口，撞见来送人的沃纳，这回他直直看她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还没站起身，就被他背上的男人吓得愣在原地，大片的皮肤烫伤，血水和脓液一齐往下滴，显然是在橡胶加工的化工厂因烫伤导致。
　　男人的嘴里咬着一块布，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从额头、颈部滴落，身上青筋鼓起，犹如榕树在地面突起的树根。
　　这究竟多痛？此刻的程舒很难过地想到永久性的皮肤瘢痕、肢体障碍将会伴随这个男人一生，她没想到感染与死亡。
　　约翰娜从里间出来，看了两眼男人，宣判死期的话在扫过程舒后，变得委婉那么一点，“他不应该被送到这。”
　　沃纳明显理解了约翰娜的意思，他背着人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
　　急忙拿东西却发现没什么可拿的程舒呆呆看向约翰娜，那能去哪呢？她已经潜意识地认为送到医务室的人都还能治治。

　　沃纳看了程舒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是连绵不断的阴雨，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背着人走进雨里。

　　约翰娜叹了口气，说道：“他一定会感染的，这种条件下，没有药他……”

　　冰冷的雨夹杂着湿热的风，程舒恍然意识到，这些人都是要死的，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再下个月，不是病死，就是累死、毒死，总之是要死的。

　　只是她忘了，这是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的奥斯维辛。
　　不管是犹太人、波兰人还是苏联人，都要有来无回。

　　她明白霍夫曼想做什么了。

　　这是一场及时雨吗？她不知道，她选择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