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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集中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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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房子的窗帘总是花花绿绿的,不遮光,一抹昏暗的光线照进屋内,最先看清的是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她想窗帘要是拉开的就好了。
拉开窗帘,她会看见遥远的山,屋檐的雨滴答滴答地落下。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推开那扇窗,雨的气息迎上来。
她觉得凉爽。
一双温暖的手摸上她的额头、脸颊,是谁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妈妈,我想喝水。”
当她意识到脸颊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是真实的,她努力睁开眼,一点点蔓延开的喜悦被巨大的失落感吞噬,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温暖的手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感谢上帝,让你睁开了眼睛。”
女人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德语。
“好孩子,别哭了。”
她继续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噢!我忘了你不会说话,我叫约翰娜,是这的一名实习医生,罗姆暂时把你交给我了。”
很多天后,程舒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像三十来岁当了母亲的姑娘实际只有二十四岁。
她说了声谢谢,实际没发出什么音,多亏了冒烟的嗓子,反应过来的她打起手语来,因为完全不会,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约翰娜很快领会她的意思,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霍夫曼的办公室,给他擦地板。
啊,勤劳的人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你手上的抹布塞进迫使你勤劳的人的嘴里。
她跪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擦地板,希望霍夫曼下一秒就因为地板太光滑,走在上面一个滑铲摔成瘸子。
她尽量去想这些东西,不然身体上的疼痛就要伙同精神上的一起围剿她。
办公室的门被罗姆推开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囚犯样的波兰人。
大概是吧,她记得集中营早期迫害的是波兰的□□,这些人还被迫参与了集中营的扩建。
“噢,切斯瓦夫,你的工作被人顶替了,我该怎么处理你呢?”
霍夫曼的语气充满遗憾,甚至还有一丝为难。
已经挪到角落的程舒抬头看向霍夫曼,他的嘴角上扬,眼中兴味盎然,他开口道:“毕竟我们也相处这么久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不如这样,你杀了她,这个擦地板的活还是你的。”
程舒的目光短暂和切斯瓦夫交汇,那是一双湖绿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死水般的沉寂,他说:“请打死我吧。”
“哈”,霍夫曼笑了一下。
罗姆比霍夫曼指示的更快动了手,一枪爆头。
鲜血从切斯瓦夫的脑后涌出,流到地面,汇聚成一小滩血洼,不断蔓延。
霍夫曼对她说:“啊,你真幸运呢。”
幸运?
天刚刚黑下来。
程舒没有在那间办公室待很久,罗姆将切斯瓦夫的尸体拖出去后,又回来把她拎了出去。
因为她并不在任何名单上,午饭、晚饭都没有她的份额,于是他将她塞进了厨房帮忙,能吃上什么全看她会不会来事。
她能感受到胃的蠕动,但她不想吃东西,她确信自己吃上任何一口东西都会立刻吐出来。
那是给德军士兵煮晚饭的厨房,在罗姆走后,其中一个炊事员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骂道,婊子也往他们这里塞。
另一个炊事员让打下手的党卫军拖了一筐满是泥土的土豆给她,要她洗干净,但是不能用水。
这个点切好的食材已经下锅了,完全不需要再切些什么。
她用手擦掉土豆上的泥土。
没有人催她,饭做好了,他们也赶着去吃饭。
窗外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她抬头看过去,是干完活回来的波兰人,他们浑身脏兮兮的,不少人显然在泥坑里滚过一圈。
克拉科夫盛产煤炭和橡胶,在附近建造集中营最开始是为了方便开采这些原材料,为战争提供补给。
她不知道现在这些人是被逼去给后面的同胞挖掘坟墓还是为敌人采集占领他们土地的资源。
“噼啪”
一个深色短发的波兰人被抽了两鞭子,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后,抽他鞭子的党卫军又踹倒他,接连踢他几脚,直到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动弹不得,他的同伴被允许跑过去拖起他。
那样长的一道拖痕,混着血水和泥土。
暗沉的天色好像没有一丝光,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双湖绿色眼睛中的不屑与倔强。
手上的泥土变成泥水,指甲缝里的血迹淹没在泥水下。
“吱呀”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将一筐土豆拖给她的党卫军,他长得还算高大,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被分配到厨房工作。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走过来,用生硬的波兰语对她说别哭了,要来人了。
程舒用右手的袖口抹眼泪,左手的袖口擦鼻涕,两只手上的泥水弄身上实在明显,她就地上的土又抹又擦,勉强恢复干净,表面的干净。
站在她跟前的党卫军,脸上的表情不说是难看,也是不好看。
看什么看!
她瞪他一眼,她洗手不用水,难道是因为不喜欢?
没两分钟,程舒用水洗了手,顺便把那些盛菜的盘子、勺子都洗了。
而那个提早回来的党卫军,叫瓦尔夫冈的,全程盯着她,生怕她将眼泪鼻涕一起洗进那些餐具里。
人和人之间不能有点信任吗?
她非常不满地洗了两遍盘子、勺子,还有后面送来的某些懒鬼没洗的餐盘。
污渍漂浮的洗水池,实际没那么脏,绝大多数餐具干净得都让她怀疑是不是被舔过。
厨房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瓦尔夫冈盯着她手里剩下的一个洗过三遍的餐盘。
终于,在洗到第五遍时,她将盘子捞了出来,她受不了,她那双漂亮的手快要泡成鸡爪了。
瓦尔夫冈继续盯着她归置餐具,直到打扫厨房的活彻底做完,他看着她走到门边,突然出声让她站住。
她真的很讨厌别人从她背后走过来,她永远不知道他手上拿的枪,还是……土豆?
瓦尔夫冈将门合上。
她看了一眼瓦尔夫冈的侧脸,有种成熟与青涩的混合感,冒出的一点点胡茬让他看起来像个大……表哥,程舒终究没有违心地评价他像个大爷、大叔。
但她没接那个土豆。
瓦尔夫冈一个劲往她手里塞,她一个劲往外推。
她想奥斯库那个狗怎么还不来,再怎么样,卖屁股也该卖他的。
男的又不怕怀孕,卖一下怎么了?
“拿着!”
瓦尔夫冈吼了她一声,将土豆强行塞她手里,又把她提溜到灶边。
“快吃!吃完滚蛋!”
他的波兰语说得像德语。
天!党卫军里有好人?
程舒咬了一口土豆,咽下去,想吐,去水龙头接点水,又接着吃,总算吃完。
她在洗水池边干呕一阵。
她该不是怀孕了吧?
人类可以无性繁殖吗?她疑心自己生物没学好。
瓦尔夫冈很快把她赶了出去。
回到霍夫曼住的那栋楼,她又被罗姆赶进一个单间,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和拖把、毛巾作伴。
其实挺好的,至少挤在那一堆毛绒绒的东西中间不会挨冻。
“哐当”
罗姆在外面上了一道锁。
?
不是。
她怎么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