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反相机[二/战]》南渡江寒

63、转变

　　“……你知道我们近期截获的一则情报是什么吗？投敌叛国者只要证据确凿立即杀死……布拉德，你害怕吗？”
　　男人的声音刻意压低营造一种令人恐惧的氛围。
　　“不，不……”布拉德的音色有些尖锐，“您和……会保护我的……我确信……”

　　一个简易的潜望镜搭在窗户上。
　　亨利克一边听两人的谈话内容，一边观察屋内环境。
　　那是间二十来平方的客厅。
　　“我们的实力当然是有目共睹，但如果我们——不想保护你呢？”男人拖长音调。
　　布拉德脸色煞白，看起来像一块即将融化掉的奶油。
　　“哈哈哈”，男人拍了拍布拉德的肩，大笑起来，“别担心，我们怎么会放弃你这样好的伙伴呢？”
　　“哈……哈哈哈”，布拉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陪起笑脸来。
　　掠过客厅猩红色的沙发、昂贵却布满灰尘的水晶摆件，亨利克在居中的位置发现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壁炉，里面堆放着两箱杂物，也许是炭。

　　*

　　屋外的光照进客厅，端坐在沙发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保安警察制服。

　　从二楼下来的程舒没想到会在客厅见到莱恩，他看起来过于憔悴，整个人不修边幅到衣服扣子都是扣错的，乌黑的眼袋像是熬了半个月的夜，下巴的胡茬一半修了一半没有。
　　“……抱歉”，莱恩对上程舒错愕的视线第一件事开口道歉，“我不应该来找你的，但我好像没有人可找。”
　　“……是有什么事吗？”程舒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步子，她大概有一个月没见过莱恩，据奥斯库所说，他最近都在华沙附近执行任务，他是兼职做的党卫军……程舒听到兼职两个字的时候，脑子是冒烟的。
　　莱恩张了张嘴，最后说出一句，“没什么。”
　　程舒看了一会莱恩，决定不理会他，继续去厨房烧水。

　　火焰围绕着近乎被完全熏黑的烧水壶，水雾从壶口冒出散开，又聚集成一团白雾。
　　程舒从地上拿起一个藤编开水壶。
　　“……我很少喝酒”，莱恩的声音在程舒背后响起，疲倦、困顿，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这半个月来我一直在喝，因为大家都喝。”
　　程舒关掉火，转头看莱恩，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犹如明洁无瑕的宝石。
　　“我们将孩子赶到一起枪杀，路上有些想跑的当场打死”，莱恩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作报告，也许他的确做过很多次，“前一天，又或者是前一个星期，我们枪杀了他们的母亲，她们站在尸坑前，我们开枪，尸体一排排地倒下去，过后我们唱歌、喝酒，借助酒精的作用忘记……屠杀。”
　　“通常我们会选择森林作为刑场，先开辟出一块空地，再挖坑，大概三米深的样子，那些人会被蒙上眼睛，再一字排开。”
　　“有时候我们用机枪，在空间足够大的学校或是教堂，那些被关押的人听话的也许能逃过一劫，因为上面需要他们去做苦役，或者送去集中营。”
　　莱恩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程舒很难形容这种恐惧感，密密麻麻的触手袭来要将她拖拽进深渊。
　　“你不知道吗？舒？”莱恩眼中的关切不似作假。
　　那是一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甚至让程舒有种实质性的感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停地膨胀、骤缩直到破裂。

　　“抱歉，我以为你知道这些……”
　　莱恩的声音在程舒耳中有些飘忽。
　　“我以为奥斯库或多或少会告诉你一点……总督说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欧洲，现在是开展清除计划的好时候……”

　　直到程舒的手背被莱恩轻轻地覆盖上去，她近乎跳起来躲开。
　　强烈的恶心感让她转身呕吐起来，胃部的痉挛带来一阵绞痛。

　　莱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撑在水池边呕吐的程舒，他的目光变得平静。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呢？”

　　头脑昏沉的程舒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甚至无法连贯起这句话，当她终于勉强记起安慰两个字代表的含义，她感到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的寒意，她听明白了莱恩的意思，为什么没对执行屠杀、心灵受到巨大伤害的他产生同情、怜悯。

　　“……既然他不是靠同情博取你的欢心，那是靠什么呢？明明都是一样的人。”
　　莱恩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困惑。

　　一直以来想要逃避的问题清晰起来，强烈的违和感也一并袭来。
　　战争年代谈论爱就像在炮火中谈论重建家园，连生存都成问题，怎么去谈论未来？
　　也许是因为奥斯库足够乐观，她情愿相信这个理由，但她仍然有种极大的负罪感，在她做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消减内心的愧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时，死了多少人？
　　她知道当战争结束，在波兰，死去的波兰人和犹太人是同等数量，三百万……也许更多。

　　“你不该是这样的”，莱恩继续说下去，“你对死亡不应该这样畏惧，如果你在意的是奥斯库那样的人，那么至少你不应该排斥死亡。”
　　“或者这只是一场骗局。”
　　莱恩从程舒背后环抱住她，手指强硬地插入程舒紧抓着水池边缘的手指间。

　　如果她有理智的话……程舒不认为这种时候维持理智有什么意义。
　　“放开我，莱恩”，程舒侧头，“我们坐下来谈谈。”

　　“……”
　　莱恩盯着程舒的眼睛，他不相信她眼中过分平静的情绪，但他还是松开手。
　　比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先感受到的是她发梢拂过自己带来的痒意。

　　没有多少打架技巧，程舒全凭感觉和莱恩互殴，莱恩因为体力又或者是精神状态的原因并不能压倒性地获得胜利，于是他尽量护住自己的脸，脸伤过于明显不好解释。

　　这场互殴直到伦纳德进门才被迫中止。

　　*

　　程舒只是坐在窗户边，阳光照到她的身上，凡是露出的皮肤都能见到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在房间来回走动的伦纳德大声咒骂上帝，无论是看起来就不正常的程舒还是现在势头正好的党卫军成员，他都没办法畅所欲言地表达愤怒。
　　“……我不想管你们的闲事！但该死的上帝！我被派到你们中间做任务！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但绝不该是你在和党卫军打架时保护你不被打死！该死的！上帝！”

　　窗外的街道没两个人，扶着墙忍过腹部袭来的疼痛，莱恩回头看了一眼离开房子的二楼，不出意料地对上程舒的眼睛，他确信那是一种决心弄死他的目光。

　　莱恩充满阳光的笑晃了程舒的神，她抄起手边的书就向莱恩砸去，探出窗户的半身子很快被伦纳德拖回来。

　　“我还不如在后勤部门打杂，或者是在战场和敌人搏斗！”
　　伦纳德生气地关紧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