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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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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夏季的傍晚,突如其来的暴雨将窗帘高高掀起,她去关窗户,在某个瞬间完全被窗帘和暴雨笼罩,冰凉的雨滴砸到她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竟然生出几分自由的感觉。
窗户很快被关上,妈妈骂她是呆瓜。
“砰”
“砰砰砰”
程舒醒了。
楼下异常嘈杂。
“她是我的女仆!你们不能就这么带走她!”
曼恩小姐愤怒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
“闭嘴!”
一道男声厉声呵斥。
“……行啦,罗伯特,不要对女士如此无礼。”
听起来在斥责下属的男声有些模糊不清。
程舒打开窗看外面的情况,两个国防军正背着枪站在门口。
“啊!”
安的声音充满惊恐。
“该死的!你们怎么能……”
伦纳德似乎是想上前阻止。
“不要大吵大叫,伦纳德,我对你已经相当客气。”
站在客厅中央的军官看年纪已经接近四十,他咳嗽两声,挥手让下属将安拖出去。
“咔嚓”
站在二楼拍照的程舒引起楼下几个人的注意。
“什么人?!”
军官的下属罗伯特反应得很快,抬起枪就对准程舒。
“罗伯特!”伦纳德伸手去摸枪,但在罗伯特未作出进一步动作后,他迟迟没有拔出枪。
军官瞥了一眼伦纳德身上并不匹配的手枪。
“呃,抱歉”,程舒举起手来,右手的相机过分明显,“我只是……有点没睡醒。”
军官的目光扫过程舒的衣物、相机,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噢”,军官很轻浮地笑了一下,“这就是寄住在曼恩小姐家的——记者吧,我听说是奥斯库安排的?”
“是的,我是那个记者”,程舒立即接话,“这位长官,我可以问下您在做什么吗?因为……”
“闭嘴!下来!”
罗伯特举着他的枪向下偏移,示意程舒向下走。
不知道是不是被枪对准多了,程舒有种意外的平静感,她的思考几乎不受影响,她有些怀疑抓捕安不是巧合。
军官并不接程舒的话,而是转头对曼恩说,“我一直不喜欢亚洲人,他们看起来总是一副有病的样子,哪怕是现在从外面拖一个——乞讨者进来,也要比他们强壮。”
“强壮的以欺负羸弱的为乐”,曼恩小姐怒视军官,“难道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噢,小姐,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军官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不得不警醒您,不合时宜的仁慈是会犯下大错的,您应该时刻谨记,优胜劣汰是一种生存法则。”
在两人结束争论之前,程舒从最后一级台阶上下来。
“那么这位——记者小姐,请交出你的胶卷。”
军官想象中很有风度地笑了一下,实际眼中的轻蔑和鄙夷让他的笑充满虚伪。
“呃”,程舒的手举得更高些,“这款相机是没有胶卷的,它拍下的照片没法销毁”,程舒的目光集中在罗伯特森冷的枪口上,倒数三秒,她急忙说道,“但这些照片都会经过审核的……我,我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就是因为这个。”
“……没有胶卷的相机?”军官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盯住程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程舒立即点头。
“她是受到许可……”
伦纳德想要插一句,被军官打断。
“好吧”,军官的脸上挤出一点虚伪的和善,他踱步到安的面前,“这个女人的丈夫是反抗组织的人,出于对曼恩小姐的保护,我们被特派来抓捕她。”
“……这和她没关系”,曼恩抓紧自己的衣摆,“她的丈夫早死了,我亲眼看到她埋葬了自己的丈夫,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关系?”军官摇摇头,“小姐,你实在是——被保护的太好,不知道人的报复心有多强。她的丈夫被我们的人杀死,她恨每一个德国人……假使她不是出于报复的心态接近你,那她是因为什么来做一个德国人的女仆?”
曼恩下意识看向安,“因为她……”
程舒想到楼上藏起来的婴儿,她看见安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她以为她是想活下去。
“她有一个……”
曼恩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抖。
安突然哭喊起来,用的是波兰语,“不!不!”
军官看安一眼,罗伯特立即上前踢了安一脚。
那一脚踢到了内脏,安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
“啊!”曼恩惊恐地喊出声,她几乎要晕倒,“你……你们……”
程舒扑上去抱住安,勉强记起一点医学常识,将人侧卧避免窒息,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医生,医生”,曼恩求助地看向周围几个人,“伦纳德,快送她去……”她突然停下来,她意识到这里没有人会送一个快要死的波兰女人去医院,她看向安,又看向程舒,眼神里充满绝望。
“……找医生”,程舒仍然抱着安,尽量让她保持侧卧的姿势,“曼恩,你去找,曼恩!”
曼恩像是被惊醒一样哭着跑出屋子。
没有人阻拦她,他们都认为这改变不了什么。
军官的目光在程舒身上多停了一会,很快他咳嗽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掩住口鼻,带着人匆匆离开。
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涌出的血液让她剧烈咳嗽起来。
“别……说话”,程舒说不出连贯的话来。
安的手几次伸向脖子上的吊坠项链。
程舒单手拆那条项链,却怎么也拆不开,满手滑腻的血让她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她终于想起来握住安的手去摸那条项链,安的指尖在触碰到吊坠的时候动了动,随后整只手滑了下去。
程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她按动吊坠上的开关,里面存放着一张照片。
程舒盯着安的脸,那是一张安详的脸,带着恬静的微笑。
伦纳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一下。
良久,他听见程舒问。
“他们会见面吗?”
*
曼恩没有请到医生,反而被注射了镇定剂在医院修养。
程舒晚上热牛奶的时候撞见伦纳德提了一桶新的牛奶进厨房。
那是一个不哭不闹的小婴儿。
第二天,曼恩回来,他们埋葬了安。
在安的房间,有本日记,最后一篇几乎看不清,泪水模糊了她对丈夫离世的思念。
他们在一起半年,还没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