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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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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德军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穿越边界,对荷兰、比利时、法国、卢森堡的机场、铁路进行猛烈轰炸,地上部队全面发起进攻,装甲集团碾过田野、城市,让整个欧洲为之震颤。
同年,重组波兰军加入盟军,从挪威到苏联,从比利时到意大利,哪里的仗最苦,它们去哪里;哪里的仗最难打,它们去哪里……政府要获得英法的认可、要证明它们的价值,它们辗转欧洲、北非,要告诉世界波兰仍在战斗。
但它们参与的大多数战争没有获得的认可,甚至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只是……只是,在陷落的波兰,淌着血水的土地上,波兰人民听见了远方的呐喊,波兰不会亡。
*
拱形石砖门旁是长方形玻璃窗,红棕色墙体上悬挂街道办事处的吊牌。
程舒蹲在角落阴影处,投喂亨利克半壶热粥和小块牛排。
眼窝凹陷明显的亨利克显然处在过度饥饿的状态,程舒不敢给他吃太多高脂肪食物。
“给你揣了两块巧克力”,程舒摸摸亨利克半长不短的棕发,由于缺乏营养呈现一种接近小麦色的黄,“我隔天来找你,等我超过半小时没到就走,知道吗?”
“……嗯”,亨利克的眼泪砸到地上,喉咙来回滚动,剩下一口粥半天咽不下去,终于他忍不住哭出声来,只是那声音压抑得让人听不真切。
程舒抱住亨利克,泪水在眼眶打转。
“……会过去的”,程舒一下一下拍着亨利克的背,“会过去的”,她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爷爷……不见了”,亨利克哽咽着,“你也不见了……姑母来找过我,爷爷……不让我见她,我没见,后来家里来了很多人,爷爷……让我走,我走了,回来家里就……没人了,地下室也没有……酒馆见过的叔叔把我藏了起来,说那些人……是我姑母找来的,后来……来了很多卡车,所有人都……上了车,我没有,因为没有……我的名字”,亨利克的身体颤抖着,“我看见很多血,那个叔叔的女孩,很多血”,亨利克恐惧且茫然着“……是我害了他们吗?”
“……不是的”,程舒抱住亨利克小小的身躯,良久才吐出一句完整话,“那不是……血,是番茄酱”,只是她的声音发颤,“他们在……演戏呢,你知道舞台剧吗?大家在舞台上搭苹果树、石头,给女孩穿公主裙、男孩穿骑士服,有些人扮演恶龙……”
程舒发觉亨利克抖得越发厉害。
“……姐姐”,亨利克抬起头来,“我不是小孩子了”,亨利克擦着自己的眼泪。
……明明就是小孩子,程舒眼前一片模糊,她想揉掉那颗不存在的沙砾,沙砾却越揉越进去。
……
阳光照到原本阴暗的角落。
拐角处是岩灰色的砖墙,一身党卫军装的埃里希踩灭脚下的烟。
黑色军靴反射皮革特有的光泽。
程舒抬头对上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睛,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起伏。
……这就是她想尽办法支开人要做的事?
“你该给我一个解释”,埃里希冷声道。
“什么解释?”程舒声线平稳,尽可能拖长时间思考。
“你过于泛滥的同情心用在波兰人身上的理由”,埃里希等待他的猎物露出破绽,“或者你接触他别有目的。”
胸腔心跳的回声无限放大。
“……过于泛滥的同情心?”程舒重复一遍,像是发现什么有趣味的东西一样,她笑了笑,反问道:“你没有吗?”
埃里希并不接话,他对程舒眼中细碎的冷光感到陌生……又熟悉。
“文人总是多情的”,程舒的语气带有几分叹惋,“准确说是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知识分子,他们总容易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触动,这代表了他们心善?不,恰恰相反,他们往往是冷血的。”
埃里希观察着程舒,她身上的矛盾感也许的确来源于那点文人气质,但那已经消磨殆尽。
“喵~”
一只脏兮兮的猫窜进巷子里,舔舐地上滴落的粥,程舒的视线停在它身上,“真正可怜路边猫的人应该没空吟诗、作画,或者买两条小鱼干扔地上,不是吗?”
埃里希几乎要被说服了,他俯下身,脸颊擦过程舒的,“你更像是在讽刺我,而不是你。”
手枪上膛的声音格外清晰。
“如果是我,我会打死那只猫”,埃里希的枪口对准身后的猫。
“砰”
枪打偏了。
程舒将埃里希的枪口拽离原本的方位。
“喵~”
浑身炸毛的猫跳起来跑了。
埃里希冷冷盯向程舒,出乎他意料的,程舒直视他的目光。
明明处在上位,埃里希却感到一种被审视的不适……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丁点光亮,埃里希突兀地想到,她不笑的时候向来是这样的,只是她看人总是带笑的。
“那只是一只猫”,程舒竭力维持理智。
埃里希凝视程舒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暗涌的河,他没有推开她,“一只会挠人的猫。”
“所以你害怕它”,程舒觉得有什么东西腾地一下窜起灼烧她,“你驱赶它、伤害它,又害怕它的报复。”
埃里希有些许惊愕于程舒的反应,但并不多,他的语气平静下来,“那只是一只猫。”
这是在做什么呢?把人逼疯后又淡淡说,你情绪太激动了?程舒有种被关进笼子里的感觉,哪怕笼子被撞得滚到地上,外面的人最多也只是将它放回原位,轻飘飘地说一句笼子质量不好。
淅淅沥沥的雨落到地上。
“回去吧”,埃里希轻飘飘地说一句。
“……不”,程舒恶狠狠地瞪着埃里希。
埃里希揽住程舒往巷子外带,没带动,低头看程舒,两只手抵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反方向挣。
……天真,埃里希松开手,“回去,如果你不想我去找那个小孩。”
程舒气得浑身发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埃里希,冰凉的雨滴砸在脸上,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气冲冲地往外走。
埃里希跟在程舒身后,看她一路边哭边擦眼泪。
没有人撑伞。
雨渐渐小了。
走到曼恩小姐家门口,雨彻底停了。
程舒站在街对面,雨水顺着她的衣摆、袖口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比雨后晴空更蓝的花瓣轻微晃动,纤细而蓬松的茎叶托举着细小水滴,一束让整个夏季鲜活起来的矢车菊捧在安德烈斯怀里,他站在台阶下,与矢车菊同色的眼睛里是无法遮掩半分的爱慕。
“啊,安德烈斯”,曼恩小姐喃喃道,“安德烈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