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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心勃勃悄佳人 出师不利俊勇夫 祈愿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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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古树下人潮汹涌。明日宗门大比定去向,今日悬祈愿牌成了寄托。人人想将写着师尊名讳的木牌挂高,仿佛机缘能多垂青一分。
段竹喧在人群中出挑。
他踮脚攥着写有“白北越”的木牌往前挤,额角沁汗,却始终够不着最高的枝桠。
段竹喧挤到树下,瞄准枝桠踮脚伸手,仍差一截。蹙眉再试,脚下一绊,踉跄后倒。
“竹喧!”林小满急拉,未果。
一只有力手臂揽住他的腰,稳住了身形。触碰隔着衣料,带着力度。
“师妹当心点!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慵懒戏谑声从头顶传来。
段竹喧抬头,对上一双含笑桃花眼。来人紫袍,墨发随意拢后,嘴角玩味——天枢君白北越座下二弟子毕辞。他目光落段竹喧脸上,闪过惊艳。
“多谢师兄!”段竹喧忙站直退半步。
林小满上前侧挡在他与毕辞间:“没伤着?”
段竹喧摇头,对他安抚一笑。
毕辞收手,被当登徒子也不恼,目光掠过祈愿牌上“白北越”三字,眉梢更高:“师妹志向不小,想拜我师尊门下?”
毕辞,字子宴,天枢君二弟子,号愁山君。
“是。”
旁边伸来一只更修长的手,温和取走木牌。另一紫袍男子立于侧,温润沉稳,白北越首徒宋松意。
应该是跟着毕辞过来的。
“我替你挂。”宋松意手腕轻抬,木牌被无形之力托起,飘悬于古树最高细枝上,在众牌中醒目。
“多谢宋师兄!”段竹喧眼眸亮起,笑靥生动。
宋松意颔首,唇角温笑,目光掠过他,又在林小满身上停一瞬。
毕辞抱臂轻笑:“小师妹,就你这身板,蹦跶十次也够不着顶。不过……”他话锋转,“胆气可嘉,敢直接写师尊名讳的外门弟子,你是头一个,还是这般标致的师妹。”
段竹喧赧然垂眸。
想拜入天枢座下的人自然数不胜数,只是想他这般袒露,未免显得野心勃勃。修真者最是讲究心性。
林小满静立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将袖中写“喧”字的木牌藏得更深。
人群忽安静几分,纷纷行礼。白北越缓步走近,挺拔如松,气息清冷疏离。
段竹喧目光落了楔子,牢牢锁在那个让他好一番牵挂的人。
他想试试他的本事,又想同他说说话。
“走了。”白北越未多言,吩咐弟子,转身离去。
毕辞临走冲段竹喧眨眼,促狭一笑;宋松意回以温和深意一瞥。
——
七星台玄黑巨石凿成,数百弟子的喧哗声如潮涌动,灼热的气息蒸腾而上。方忌持枪而立,玄铁枪尖凝着未干血珠。
“还有人吗?”他偏头问执事长老,声音沙哑如金石相磨。
方忌目光扫过台下,无人应声。
他眉峰微蹙,他乃方家嫡出,自小醉于武学,性子古怪。今日赢下这最后一场,他便能拜入天枢君座下。
“段竹喧!”长老又喊。
台下窃语起来:“怕了吧?”
“方忌已连赢十二场,下手狠。”
“这段竹喧什么来头?”
“外门的,修为平平,长相倒是不赖。”
“那碰上不怜香惜玉的方忌可倒霉了。”
“段竹喧——!”长老第三次喊,已不耐烦。
“在这!”
清脆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段竹喧费力挤开两个并肩的八尺壮汉,走到台前。所有目光聚来,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这般娇小,怎么抵九尺方忌?”
段竹喧忍下不悦,哪不至于娇小?他也是七尺有余的,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娇小?
他身着浅红湛蓝劲装,身姿轻盈如鹤,腰间软银丝绦随风轻颤。方忌凝神打量,心道:“这般身法,倒是少见。”
“在下方忌,请教阁下高招。”方忌抱拳,语气冷硬如铁,枪尖却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段竹喧亦抱拳回礼,心下暗凛。方忌气息如山岳,枪尖血煞未散,修为远胜于己。
硬拼无望,只能寻其破绽。
长老令下:“开始!”
话音未落,方忌已动!玄铁长枪如黑龙出洞,不带风声,直刺咽喉——快得只剩残影。
段竹喧瞳孔骤缩,足尖急点,身形如电斜掠,枪尖擦过衣襟,带起一缕布丝。未及喘息,枪身横扫,罡风裂空!他腰肢急转,险之又险地贴地后仰,枪风扫过鬓发,灼得发梢焦卷。
台下惊呼:“好险!”
方忌眼神一厉,踏步追击。枪法陡变,化作重重枪影如暴雨倾盆,点、刺、挑、砸,每一击皆封死退路。
段竹喧左支右绌,枪风未至,已觉面颊刺痛。他足尖一沉,双掌如铁钳迎上——“铛!”枪尖撞入掌心,火星四溅!段竹喧双臂肌肉虬结暴起,竟硬生生将长枪夹住,纹丝不动!
台下惊呼如沸:“竟能空手夺枪?!”
段竹喧也不是钢筋铁骨,面上显出痛色,却不想还被捕捉到,方忌旋即转动枪柄,段竹喧只好一脚踹开人,放弃夺枪。
“你是体修?”方忌不免讶异。
他虽然秉持美色如枯骨的原则,也是知美懂美的,在他的印象这么一个雌雄莫辨的姑娘竟然是体修,实在让他大跌眼镜。
果然不能先入为主。
段竹喧不应。他其实没有定好修炼方向,力气大是天生的本事。
方忌的枪被那一脚踹得偏了三分,枪尾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
“有意思。”他把枪重新握紧,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方忌很少笑,笑起来也不好看,颧骨太高,显得那笑容像刀刻出来的,硬邦邦的。
段竹喧没有理会他那句“体修”的猜测。他甩了甩被枪柄震得发麻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里。疼是疼的,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方忌的枪尖。
台下的人群已经从惊呼转成了窃议。“体修?外门什么时候出了个体修?”“你没见过她?就是常跟经阁那个林小满走一块的……”“长得这样,居然是体修?”
林小满站在人群最前排。从段竹喧挤上台的那一刻起,他就从后排一路往前钻,钻到台沿边上,手指攥着台面的玄黑石棱,指节泛白。
他听见周围人议论“体修”“空手夺枪”“长得这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锁在台上那个浅红湛蓝的身影上。
方忌没有再给段竹喧喘息的机会。他踏步上前,枪势比先前更沉。方才那十几场连胜让他摸透了大多数对手的路数——快枪逼出破绽,重枪一击制胜。可段竹喧不躲他的重枪。不但不躲,还敢用一双肉掌来接。
那就试试他能接几枪。
枪身裹着罡风劈下来,段竹喧侧身闪开半步,枪尖砸在台面上,玄黑巨石迸出一串火星。方忌借势拧腰,枪尾横扫,段竹喧矮身避过,枪风擦着头顶掠过,发髻被削散了一缕,青丝披散下来,覆住半张脸。他没有去拢头发,反而借着这一瞬的视线遮挡,脚下一蹬,整个人撞进方忌枪围之内。
长枪的优势在距离。贴近了,枪就废了一半。
方忌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当机立断弃枪变招,左手成爪扣向段竹喧肩头,右手握拳直捣面门。段竹喧偏头避过拳风,肩膀却被那一爪扣了个正着。方忌的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肩窝,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段竹喧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额头猛撞向方忌的鼻梁。
这一下毫无章法,不像修行之人斗法,倒像市井孩童打架。方忌万万没料到他会用头来撞,鼻梁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酸疼直冲眼眶,手下意识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段竹喧从他掌底滑了出去。
台下炸开了锅。“用头撞?!这也行?”“这算什么打法?”“你管它什么打法,有用不就行了?”
方忌捂着鼻子退了两步,指缝间没有血,可眼眶已经红了。
自然不能是想哭了。
他从指缝间看段竹喧,后者披散着头发站在三步开外,左肩的衣料被他的指力撕出五个破洞,露出底下一小片青紫的皮肉。
“你——”方忌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鼻音,“你的打法很不体面。”
段竹喧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来。额角撞红了,肿起一小块,衬着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孔,像白瓷上磕出的裂纹。他听了方忌的话,非但没有羞愧,反而弯了弯嘴角。
“体面是赢的人说的。”
方忌放下手。鼻梁上红了一块,倒是不怎么疼了,可那股子酸劲还没过去。他看着段竹喧,看着那张脸上挂着的浅淡笑意,忽然也笑了。
他笑出声来。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扯嘴角,是真的笑了,肩膀都在抖。笑完了,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拄,玄铁枪尾砸进台面,碎石飞溅。
“好。”他说,声音里的沙哑被笑意冲淡了几分,“你说得对。”
方忌重新握枪。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些花哨的枪法。起手,沉腰,枪尖对准段竹喧的心口——最简单的直刺。可这一刺的气韵和之前完全不同,枪尖未动,枪意已至。段竹喧只觉胸口一点冰凉,像被什么东西遥遥抵住了。
他想躲。脚底刚发力,枪已经到了。
不是直刺。方忌的枪在半途变了向,枪身横拍,不是刺,是拍。这一拍蓄满了力,却收着锋,拍在段竹喧腰侧,将他整个人横着拍飞出去。
段竹喧在空中翻了一圈,单手撑地,落在台沿边上。脚后跟踩到了台面的边缘,碎石子簌簌滚落。腰侧火辣辣的,被拍中的地方隔着衣料都烧起来了。
方忌站在台中央,枪尖点地。“还不认输?”
段竹喧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破了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两截小臂。手臂线条流畅,不算粗壮,可绷紧时能看见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
他没有说话,重新走向方忌。
台下安静了。没有人再议论“体修”或是“打法”,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披散着头发、衣襟破了五个洞、额角肿着一个包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回台中央。
林小满的指甲掐进了台面石缝里。
方忌看着他走近,忽然说:“你不想输。”
段竹喧在他五步外站定。“嗯。”
“为什么?”
段竹喧沉默了一息。“我想拜天枢君为师。”
没有人不想。
方忌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表示认可。然后他双手握枪,枪尖上扬三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摆出守势。
“来吧。”方忌说。
段竹喧动了。
他没有兵器,没有招式,甚至没有像样的步法。他只是冲过去,在枪尖刺来的瞬间侧身,让枪锋从胸前掠过,然后伸手——不是去夺枪,是去抓方忌握枪的手。
方忌变招极快,枪柄下沉,砸向他手腕。段竹喧不收手,任由枪柄砸在前臂上,骨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手指也在同一时刻扣住了方忌的腕关节。
两个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僵住了。
枪横在中间,一头被方忌握着,另一头抵在段竹喧腰腹上。段竹喧的左手扣着方忌右腕,方忌的左手也扣住了段竹喧的右腕。两个人像一对咬在一起的齿轮,谁先松劲,谁就被绞碎。
台下屏住了呼吸。
汗水从段竹喧额角滑下来,淌过那个肿包,刺得他微微眯眼。方忌的鼻梁上那块红印已经转成了青紫,衬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像山石上长出的苔。
“你力气确实大。”方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也不小。”段竹喧的牙齿咬得发酸。
方忌忽然松了左手。段竹喧来不及反应,方忌已经将枪柄向上一挑,枪尾撞在他下巴上,撞得他仰头退了半步。紧接着方忌右手挣脱他的钳制,枪身横扫,这一次没有收力——段竹喧整个人被扫翻在地,后背砸在玄黑石台上,震起一片尘灰。
方忌的枪尖点在他咽喉前,停住了。
台下一片寂静。
段竹喧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披散的头发铺在玄黑石面上,像打翻的墨。他盯着悬在咽喉上方的枪尖,那上面还凝着之前连胜十二场留下的血珠,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锈点。
“你输了。”方忌说。
段竹喧没有说话。他躺在那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虎口的裂口,肩窝的指印,腰侧被拍中的淤伤,前臂被砸出的肿痕,还有下巴上那一记枪尾撞击留下的钝痛。可他觉得最疼的地方不在身上。
在别处。
方忌收了枪。他向段竹喧伸出一只手。
段竹喧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粝,虎口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方忌的手悬在半空,不催他,也不收回。
段竹喧握住那只手。方忌发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很好。”方忌松开手,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话里的意思不硬,“你的力气是天生的,但打法不是。回去想清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修行者。想明白了,你的路会比今天宽得多。”
段竹喧站直了,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来。
他输了。
他有点恍惚。
方忌收了枪。他向段竹喧伸出一只手。
段竹喧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粝,虎口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方忌的手悬在半空,不催他,也不收回。
段竹喧故作镇静地握住那只手。方忌发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多谢方师兄。”
他抱拳,姿态端正,像比试开始时那样。
方忌也抱拳回礼。枪尾拄地,枪尖朝天,阳光照在玄铁枪刃上,将那些干涸的血珠映成暗金色。
长老宣布方忌胜出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给胜者的,是给这场比试的。
段竹喧转身往台下走。脚步有一点点跛——被扫翻时脚踝磕了一下。他走到台沿,看见林小满站在那里,一只手伸向他,手指攥得发白。
段竹喧握住那只手,借力跳下台。落地时脚踝一软,身体歪了歪,林小满立刻扶住他,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疼不疼?”林小满的声音绷得很紧。
“还好。”段竹喧说。
林小满没有追问。他架着段竹喧穿过人群,走得很稳。身后的人群重新喧哗起来,下一场比试即将开始,没有人再注意两个离开的外门弟子。
走出七星台的范围,冰谷的风迎面吹来。段竹喧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黏在了脸上的灰渍上。林小满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替他擦脸上的灰。
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小片竹叶。
段竹喧站着让他擦。凤眼垂下来,看着林小满捏帕子的手指——指腹上有被石棱硌出的红痕,比他虎口上裂的口子还深。
“你的手。”段竹喧说。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帕子换了一只手。“没事。”
段竹喧没有再说。
林小满擦完他脸上的灰,把帕子叠好收回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段竹喧手心里。
是一小包莲子。用荷叶裹着,扎了一根草茎。
“积分制,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