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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七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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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话再也没有了下文。
只是每日的饴糖换成了一小包莲子。
用荷叶裹着,扎了一根草茎的一包去芯莲子。
于是林小满就这样成为了段竹喧最好的朋友。
一晃而过的三年,他们终于摸到了晋升内门弟子的最低年龄门槛。
赵乾极少出现在他面前,许是段竹喧周旋的好,二人近乎形影不离赵乾也没有什么怨言。
后来很久之后他才知道,竹喧骗赵乾说他想当他的妹妹。
竹喧偶尔会去找赵乾,回来之后就缠着他学些乱七八糟的。
先是做饭,然后是些手艺活。
段竹喧学东西的样子很奇怪。
说他聪明,他连生火都能把手烫出两个泡。说他笨,他盯着林小满示范一遍,凤眼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趴在窗台上观察猎物的猫,第二次就能把动作复刻得八九不离十。
问他原因,扭扭捏捏半天,随便找个理由就转移了话题。
这样的午后,三年里有过很多个。
有时候是在扶摇轩,有时候是在段竹喧的小院,有时候是在经阁司薄的那张旧案头。
段竹喧从赵乾那里回来,身上带着不属于他的气味——饴糖的甜腻,或者某种廉价熏香的烟火气——然后他会挨着林小满坐下来,缠着他教自己。
林小满从来不问他去找赵乾做什么。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自己猜到的那个,更怕答案是自己猜不到的那个。他只是接过段竹喧递来的手,替他把那些缠乱的、打结的东西一点一点理开。
有一天傍晚,段竹喧回来得比平时晚。
林小满坐在扶摇轩门口的石阶上等他。冰谷的暮色从山壁上漫下来,把雪峰染成一层一层的灰蓝。他膝上放着一本从经阁带回来的书,翻到中间某一页,很久没有动过。
脚步声在竹林那头响起来。
林小满抬头。段竹喧从暮色里走出来,月白的袍子上沾了几点泥,袖口湿了一块。他看见林小满坐在石阶上,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加快了些。
“怎么坐外面?”他在林小满面前蹲下来,凤眼微微仰着看他,“冷。”
林小满把书合上。“不冷。”
段竹喧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凉的。他皱了皱眉,把自己的袖子扯过来,裹住林小满的手。袖口是湿的,沾了冰谷溪水的凉意,但段竹喧的手心是温热的——刚从赵乾那里回来的路上,他大概走得很急。
“今天学什么?”林小满问。
段竹喧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林小满面前,低着头,把林小满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里。暮色将他的侧脸镀成一层薄薄的灰蓝,睫毛垂着,投下两小片阴影。
“今天不学。”他说。
林小满等着。
段竹喧沉默了很久。溪水声从竹林那边传过来,泠泠的,像在同他诉说。
“林篂晖。”
“嗯。”
“赵乾今天说,”段竹喧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等入了内门,让我拜到他师父座下。他说他会替我打点。”
林小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
赵乾比他们年纪大点,已经拜入天权君座下。
天璇君当年答应段竹喧入北斗宫时,段竹喧提过的唯一一个条件,是要拜入天枢君座下。天枢君是七位峰主之首,还是十尊之一,是整个北斗宫最遥不可及的人。这件事林小满知道,段竹喧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在等,等一个够上天枢君门槛的机会。
可赵乾的师父是天权君。
“你怎么回的?”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的音色。
段竹喧抬起眼看他。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冰谷里亮起第一盏灯。那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落在段竹喧的眼底,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星子。他看着林小满,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小满的膝盖上。
“我说好。”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
段竹喧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一点笑意的尾巴,像在说一件不值得难过的事。“我说好,谢谢赵师兄,但是我还是想先试试宗门大比。然后他问我想要什么作为贺礼,我说我想要一包桂花饴糖。”
“你能保证大比夺魁吗?”
“嗯……”
“那你为什么——”
“能,”段竹喧截断他的话,额头还抵在他膝上,“相信我。”
林小满不说话了。
外门修行大多时间靠自律,而段竹喧是最没自制力那一挂——同处一个屋檐下林小满比谁都知悉,只是每次小测段竹喧都能稳定在前列。
他们的未来不在同一条线上。
他低头看着段竹喧的后脑勺。墨发散在月白的袍子上,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三年了。
“竹喧。”
林小满叫了他的名字。
“嗯?”这是他第一次听林小满这样叫他。三年来,林小满始终恪守着那道若有若无的界限——“段师妹”,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
“我教不了你了,等你进入内门就可以下山,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让你学艺。”林小满把手从段竹喧掌心里抽出来。段竹喧的手指追了一下,没追到,停在半空。然后林小满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很轻很轻地,覆在他那个小小的发旋上。
“好。”
林小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还不能告诉我吗?”
段竹喧:“……”
冰谷的溪水在夜色里流淌,声音远远近近的。竹林里有风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
过了很久,段竹喧的额头从林小满膝盖上抬起来。
“那我说了,你不要难过。我想学习怎么让别人喜欢我。”
林小满很平静,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看得出来,段竹喧在有点哄他的意思。
他很早熟。
“嗯,那个人是谁啊?”他问。
“秘密。”段竹喧蹦起身。
赵乾住在天权峰的弟子居,和门内其他弟子一样,独门独户的一间小院。院子不大,胜在清静,推开后窗能望见天权峰的半面山壁,石缝里长着几株矮松,四季都是青的。
段竹喧每次来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一包松子糖,有时候是半袋栗子,有时候是桂花糕。
都是从小满那学到的——林小满从天璇君那学了很多。璇阳还不是天璇君游历人间时对什么都感兴趣,回来就顺带传给了林小满,小满悉数教了他。
赵乾享受着美食,段竹喧拖过门槛坐下,也不进屋。
赵乾说他:“有椅子不坐,非得坐地上。”
段竹喧说:“凉快。”
赵乾就进屋给他拿个蒲团。
赵乾到底长大许多,不似当年那般强横。他家里很苦,家里三个娃,他属老二,大哥比他大一岁,两兄弟之间习惯争抢,所以之后爹娘把他送上山后,他也能在外门鱼龙混杂的地界稳定下来。
对他作风,段竹喧没什么感触。
角斗是雄兽的性感。
尽管知道人间不同,总归不可能教他当即转变态度。
在外门从没人找过他的麻烦,他也不找别人的麻烦。——这已经很收敛了。
“怎么样?味道可以吗?能招人喜欢吗?”段竹喧以为赵乾会懂情感的多,乐此不疲地向他请教了三年。
“可以!好吃!”赵乾显然有点误会,只是段竹喧自诩没有犯下什么惹人旖旎的行径,从未多想。
“我娘就是这样教我小妹的,我回家看她的时候,她都能一个人把家里衣服洗了!”赵乾的妹妹今年七个年头。
“我想学女红,但是小满不会。”段竹喧满面苦闷。
“女红?”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很努力在思考的表情,“这个我真不会。我娘没教过我,她只教我小妹——我离家的时候她才四岁,还没到学针线的年纪呢。”
段竹喧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
“要不这样,”他想了个主意,“下次我下山采买,去镇上的绣坊问问。”
他跑到段竹喧身边蹲下:“等你入内门就能下山当个学徒!”
段竹喧抬起眼看他。
“谢谢师兄。”
过了几天,段竹喧再去天权峰的时候,赵乾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圆脸的女弟子,穿着藕色常服,袖口挽着。她看见段竹喧进来,从板凳上站起身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这就是你说的段师妹?”她偏过头问赵乾,声音脆生生的,“长得真好看。”
“周师姐,拜托你了!”赵乾双手合十。
周芸是天权君的亲传弟子之一,比赵乾早入门三年,绣工不错。
她的帕子、香囊、剑穗上的络子,都是自己做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周芸拉他在石桌旁坐下,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针线和一块素绢,铺在桌面上。
“以前拿过针吗?”
段竹喧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满教过他补衣服算不算?
周芸就笑了。她把针递给他,手把手地教他捏针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中指抵着针身,手腕悬空,力从腕走。“这样,对。不要太用力。”
段竹喧低着头,凤眼微微眯起来,盯着周芸示范的那几针。她绣的是最简单的平针,一上一下,针脚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段竹喧看了两遍,接过来自己试。头几针还是歪的,到第十几针时,渐渐直了。
周芸“咦”了一声,偏过头去看赵乾。
“手还怪巧!”
段竹喧羞怯地挠了挠鼻头。
周芸又教了回针和锁边。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那块素绢上已经绣出了一小片竹叶——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毛毛的,针脚深浅不一,可形状出来了,是竹叶的样子。
周芸把绢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点点头。“第一次绣成这样,很好了。”
回过头,段竹喧正按着发酸的虎口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