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孤雪》雨落广寒

2、初遇山门结挚友 扶摇而上九万里 云海涛

　　云海涛涛，冰谷中坐落着大小轩榭，此处是北斗宫外门弟子居。
　　林小满打了井水，拎着木桶往他的扶摇轩去。他欲积秋水煎茶、采莲子煮羹，可惜他是个书卷气重的，素日闷在经阁，没有接取过别的任务，宗门很多地方都不对他开放权限，最后只能将就打了井水。
　　推开轩门，金纱幔扬起如振翅的蝶。他撞开一层鹤羽团纹锦绸，猝不及防跌进一人眼底。
　　阳光透过棂窗洒满室内，微尘在光柱中浮游。窗边贵妃榻上的人仰躺着，一双凤眼在他进来时便盯住他。
　　“林师兄？”
　　林小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个人年纪与他差不多，八九年纪。
　　那人唇角弯了一下，声线清朗微沙：“你是叫……林篂晖?”
　　篂晖是他的字。
　　林小满还怔着。
　　光杵着不说话，璇阳不会养了个傻的吧？
　　天璇君本名璇阳，相貌周正，性格无功无过，傲而不矫，入世而不湎，没人知道他还是一只隐藏得极好的水族妖物。
　　段竹喧找到他时，天璇似乎很不情愿开个后门放他进来，竟是担心他做出什么对北斗宫不利的事。段竹喧向他再三保证过不会惹是生非——凭他现在的能力也不能如何——天璇君才应下。
　　不过他只能先入外门再升入内门——段竹喧还要求拜入天枢君座下——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天枢君可是七位峰主中最厉害的那位，他不想做的事情，难道还有人强迫他的道理吗？
　　他慌忙放下木桶，水溅出几滴，“师……师妹好。”
　　这两个字喊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眼前这人，姿容气度，实在难以用简单的“师妹”二字概括。
　　“段竹喧。”榻上人报上姓名，目光掠过木桶。
　　留意到他的视线，林小满自己解释了起来：“这……师妹初来乍到，想着该备些水……只是井水粗陋。”
　　“无所谓。”段竹喧打断，“解渴的蠢物罢了，劳师兄费心？”
　　“不麻烦！”林小满偷偷打量着他。
　　好漂亮的人儿……
　　段竹喧翻了个身，微蜷起身子，隔绝目光。
　　日头还算悠闲，只是林小满总觉得段师妹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初见确实有点冒犯，但段竹喧的模样实在惹人眼，走哪都有人瞧，段竹喧也不像有意见的样子。
　　林小满识时务，段竹喧不待见他，他也不硬往人家跟前凑。
　　他在经阁司薄，是义父天璇君替他安排的还算轻松的差事。他细胳膊小腿，手无缚鸡之力在他这成了叙事。
　　林小满性子怯懦，在经阁总是小心翼翼。赵乾几人又来寻衅时，他正抱着兽皮古籍归位。
　　赵乾是原来负责经阁的弟子，在外门横行霸道，事务也不负责。
　　天璇君带他在外门踌躇时，撞见了赵乾从小师弟那敛财。天璇君险些将他除名，赵乾身上有机缘又一副悔不当初的恳切模样，天璇君这才留他在外门做杂役。
　　赵乾曾经霸占的好职位也便宜了他。
　　林小满抱着书往角落躲，赵乾的手已经撑在了书架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满师弟，急什么？”赵乾笑眯眯的，身后跟着两三个外门弟子，将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年纪小的，每每好了伤疤忘了疼。赵乾在他们这些孩子间修为资质拔尖，吹捧他的人比比皆是，两句话就能让赵乾顶着天璇君起了针对他的念头。
　　不过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自己逆来顺受。
　　林小满背抵着书架，怀里的兽皮古籍散发出陈旧的墨香。他声音压得很低：“赵师兄，我还要归置书目……”
　　“归置？”赵乾伸手抽走他怀里最上面那本，随手翻了翻，“这种活有什么好做的。你义父天璇君把你塞进来，不就是图个清闲？你说，咱们师兄弟之间，不该互相照应照应？”
　　林小满垂下眼睫，没接话。
　　林小满脸微红，依言调整，身形却更显僵硬。
　　赵乾将书拍回他怀里，力道不轻，林小满往后踉了半步。“上个月的灵石配额，你一个人领了两份吧？经阁司薄的份例，加上天璇君额外补贴的那份——小满师弟，吃独食可不好。”
　　“那是义父……”
　　“义父义父，谁不知道你是天璇君捡回来的？”赵乾身后一个弟子嗤笑出声，“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小满的指尖攥紧了书脊，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义父担心他修炼跟不上、特意多拨的一份，想说你们每月的份例并不比我少，想说——
　　他什么也没说。
　　天璇君很忙，他清楚，他从不敢要求什么，所以义父说他太犟又太懦，怕是没有什么前途。
　　经阁里的光线被书架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林小满站在阴影里，瘦削的肩胛骨隔着素色衣袍微微绷紧。
　　司薄活轻薄禄，赵乾不可能不知道。义父给他的不过是作为“父亲”的抚养费。
　　“嗤——”
　　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耳尖。
　　众人循声望去。
　　段竹喧不知何时来了，依旧是一身月白宽袍，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晨露微润了袍角。他没束发，墨发流水般披在肩后。
　　段竹喧依旧是颓林醉玉的模样。
　　赵乾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段师妹！今天的饴糖我让人送到扶摇轩了。”
　　他们，认识?林小满原地发怵。
　　“谢谢师兄，林师兄怎么也在啊？太好了，现在对我最好的两个师兄竟然认识！”
　　最好的两个师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下意识去看赵乾——赵乾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想得意又不太好意思得意，最后挤出一个半僵不僵的和善面孔来。
　　“是啊是啊，”赵乾干巴巴地接话，伸手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力道比上回轻了不少，“我和小满师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得很。”
　　林小满被拍得肩膀微微一缩。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摞兽皮古籍的封面。书页边缘泛黄卷曲，墨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看着看着，那些字就模糊成了一片。
　　段竹喧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从下方仰头看他的脸。这个姿势让他披散的墨发垂落下来，发尾几乎扫到林小满抱着书的手背上。
　　“林师兄？”他眨了眨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林小满把书抱高了一点，挡住半张脸，“经阁里闷。”
　　段竹喧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一息。
　　那一息里，林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他怕段竹喧再追问，又怕段竹喧不追问。怕他看出来，又怕他看不出来。
　　但段竹喧只是伸手，从林小满怀里把那摞书最上面的两本抽走了。
　　“我帮你拿。”他抱到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冲林小满笑了一下，“走吧，你不是要归置书目吗？我陪你。”
　　赵乾在后面咳了一声。
　　段竹喧回头看他，语气随意得像招呼一个普通同门：“赵师兄，饴糖别忘了哦。要桂花味的，上次那种。”
　　赵乾的脸抽了抽，但还是点了头。
　　等赵乾带着人走远了，段竹喧才把下巴从书脊上抬起来，抱着书跟在林小满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经阁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响。
　　林小满把书一本一本归到架上。他的手很稳，可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段师妹。”
　　“嗯？”
　　“你和赵师兄……”林小满的手指停在书脊上，“认识？”
　　段竹喧靠在书架旁，把怀里抱着的书递给他，随口答道：“认识！他夸我好看，还给我带山下的糖。”
　　外门弟子不能下山，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孩子，山下的饴糖已经是“稀世珍宝”。
　　林小满的手指在书脊上攥紧了。
　　原来是这样。
　　赵乾要么是看上了段竹喧，要么是想把段竹喧拉到他那一边去。
　　他从不觉得孩提的心思能干净多少——林小满看得明白。
　　可段竹喧好像……看不明白。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林小满转头看段竹喧。后者正踮着脚去够架子最上面一层的一卷竹简，够不着，微微皱着鼻子，像一只伸爪子够蝴蝶的猫。够了两下没够着，他偏过头看林小满，凤眼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求助。
　　“帮我。”
　　林小满伸手把竹简取了下来。
　　段竹喧接过去，翻了翻，又放回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那种浅浅的、没来由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清清亮亮的，藏不住任何东西。
　　林小满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段竹喧是真的把赵乾当成“对我好的师兄”了。
　　可是，为什么对他阴晴不定?
　　林小满又觉得可惜。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手段。
　　“段师妹。”林小满忽然开口。
　　“嗯？”
　　“赵乾那个人……”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你留个心眼。”
　　段竹喧转过头看他。
　　经阁里的光线暗了下去，窗棂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深蓝。段竹喧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窄道里，月白的袍子被暮色染成一层薄薄的灰。他看着林小满，凤眼里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底下似乎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很薄，像冰面上最浅的一道纹。
　　“林师兄，”段竹喧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在担心我吗？”
　　林小满的耳朵腾地红了。
　　“不是，我只是……”他语无伦次地比划了一下，“你刚来外门，很多事不了解，赵乾他在外门这几年，很多人都被他——”
　　“那你呢？”
　　林小满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