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57、交心 伏蒂涅

　　伏蒂涅的手被攥成了一团，手指紧紧挤在一起，他感到不适，下意识想把手张开。
　　徒劳地挣动了几下后，他反应过来，把唐璜的手甩开——唐璜没做纠缠。
　　伏蒂涅松了口气。

　　他们的动作不小，难逃香木二人的法眼。

　　“我提这个做什么？”香木开始谴责自己，“只会惹你不开心。职业病，从还是一个小小的研究员时就具备的好奇心。原谅我吧，老师不是故意追根到底，非要问个清楚……只是明明白白总比不明不白要好。”

　　“没关系。”伏蒂涅扯了下嘴角，“我自己也不明不白着呢，要说不想弄个明白，这绝对是假话。但我一想，如果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世界上也就不必存在医生、心理老师之流了。现在这个样子，未必不是好事。您也不要如此操心。”

　　这话说得似乎没什么毛病。但香木明显不太满意，神色都僵硬了。这位往日恩师当真对加文索尔和伏蒂涅的离奇纠葛一无所知吗？

　　怀疑从始至终都扎根在伏蒂涅心里。
　　他审视着一切。

　　唐璜从后面瞄着伏蒂涅的颈部，上面有一圈深深浅浅的紫色瘢痕——圈禁的痕迹。
　　他正想着待会儿要给伏蒂涅整些药膏。

　　“旧情叙完了没?”
　　“你又要干什么？”伏蒂涅回头瞪着他。
　　唐璜羞怯地笑了笑：“自从再见到你，我们还没单独相处过。”

　　“为什么我要——”

　　伏蒂涅卡了壳，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唐璜那句“我们还没分手!”。

　　“你不是吧？”他眉头紧锁，“别闹了。”
　　“难道你要和我单方面分手?我可没同意!”唐璜瞪圆了眼睛。
　　他当真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这神情完全不显得可爱，只招人烦吗？
　　伏蒂涅烦躁地“啧”了一声：“我才不要。”
　　“不要什么？”唐璜笑意盈盈。
　　“……”和你单独相处。

　　但这话显得他很弱气。

　　沉默了一阵儿，伏蒂涅开口道：
　　“我和老师他们——”
　　他朝香木二人投去一个略显抱歉的眼神，拉人做挡箭牌了。

　　然而，没等他话说完，就被唐璜打断：“我问过了，你们今天就这一件事。并且这件事——”
　　唐璜用鞋尖轻轻点了地板，接着说：“也差不多完了。你接下来没什么事啦。你要和我一起。”

　　?

　　伏蒂涅干巴巴地拒绝：“我不乐意。”
　　“不乐意也不行。”唐璜说，“我都打点好了。你难道不想度过一个没人监视的美丽的晚上吗？”

　　伏蒂涅尴尬又惊恐地看着他：“你在说些什么?!”

　　唐璜看着他，得意的表情突然有些羞涩：“……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和你单独走一走。我想带你去我小时候的花园。我之前跟你提过……”
　　“……”
　　伏蒂涅的确记得。他也真的有些好奇。

　　于是这次，唐璜如愿以偿了。

　　伏蒂涅看他自由自在地走在这偌大的玻璃房花园内，忽然觉得悲伤：
　　他真有一座秘密花园。
　　他竟然没有欺骗我。

　　唐璜兴奋不已，伏蒂涅停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他哒哒哒地走回来，拉住伏蒂涅的手臂，介绍说：“这是虞美人。”

　　伏蒂涅瞧见第一眼，就不太喜欢。
　　他抬了抬眉毛，没吭声。

　　唐璜接着兴致勃勃地介绍。

　　过了半天，唐璜不解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伏蒂涅眯了眯眼睛：“说什么？”
　　“……你不喜欢花吗？”
　　“喜欢啊，很漂亮。”伏蒂涅夸赞道，“个个都开得很精神。”
　　唐璜笑了笑：“你喜欢什么花？”
　　伏蒂涅随便说了一个。
　　唐璜挑了挑眉：“……你猜猜我喜欢的？”
　　“我不喜欢猜来猜去。”
　　“猜一次，就这一次。”

　　他略带希冀的目光让伏蒂涅有些局促：“……虞美人?”
　　你一开始就介绍了它。
　　唐璜停顿了一会儿：“猜对了。你猜得真准……”
　　伏蒂涅看着他：“……你不喜欢虞美人，对吧。”
　　唐璜没说话。
　　伏蒂涅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也不喜欢。”
　　他眼睛亮了亮。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最先介绍的却是它?”伏蒂涅的目光转了一圈，回到唐璜身上，后者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随口一说。”唐璜离他近了些，但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它很漂亮。”
　　“是吗？”伏蒂涅并没有在反问。
　　“是……很漂亮。”

　　唐璜又凑近了些。
　　伏蒂涅没有躲开。

　　“……很开心？”伏蒂涅问。
　　唐璜脸红了。
　　伏蒂涅有些惊奇，观察了他的脸色，发现不似作伪。
　　他竟然真的……
　　伏蒂涅没继续想下去。

　　但那个念头灼烧着他。

　　“这些，都是我的管家帮我打理。”
　　“真厉害。”伏蒂涅赞叹道，“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只需要欣赏它们的美丽就够了。多么方便。”
　　唐璜不明白伏蒂涅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你饿不饿？”
　　“……有一些。”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伏蒂涅放缓了语气，“你还会做饭?不能吧。”
　　“我不会。”唐璜说，“但我的管家会。”

　　伏蒂涅的阴晴不定让唐璜心情有些低落，精致的饭菜也吃得没滋没味。
　　他们在花团锦簇中相对而坐，伏蒂涅友好地向老人道谢。

　　“您可以叫我金罗。”管家说。
　　伏蒂涅笑了笑：“谢谢你，金罗。不用再给我们添饭了。”
　　唐璜看了金罗一眼，后者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少爷，”伏蒂涅笑意盈盈，“您不高兴?”
　　唐璜抬了抬眉毛：“……怎么这么叫我?你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了。”
　　“您家里人都这么叫。”
　　“……就叫我的名字就好。”
　　“这算是我的殊荣吗？”伏蒂涅问。
　　“你故意的吗？拿我寻开心。”唐璜不满，“我们处对象呢。你又不是——”
　　他说着说着，瞪了伏蒂涅一眼。

　　伏蒂涅心里想他真幼稚。

　　“你家里其他人呢？”伏蒂涅到现在只见到了两个人。
　　太冷清了。他倒没有不喜欢，只是例行关心一下罢了。
　　“都在忙。”唐璜不太满意今天的酒，他皱着眉把酒杯放回去。
　　“家里还有谁？”
　　“我妈，我爷爷，我叔叔……他你见过。”
　　“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伏蒂涅沉默了一会儿：“……你家里不管你吗？”
　　“不怎么管。”唐璜笑了一声。

　　“真没道理。”伏蒂涅说，“你这种情况，该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才对。”
　　唐璜说：“明显我不是。”
　　“所以你这人才这么讨厌。”
　　唐璜笑了笑，乐不可支。

　　伏蒂涅看了他一眼：“说你讨厌呢。笑什么?”
　　“但你还是喜欢我，不是吗？”
　　“哪来的自信?”伏蒂涅挑眉，接着问“……你和阿索怎么一回事？”
　　“我们同一个大学。”
　　“哈，友谊！”伏蒂涅对他如此简略的回答并不满意，“来得真轻巧。”

　　“其实，他是我爷爷派过来监视我的。”唐璜语气如常，“他比我大两岁，那时候处处帮着我、让着我、带着我。所以，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意图，我们还是成了朋友。”

　　伏蒂涅冷笑一声：“……你接受这种关系?你有没有其他朋友?”
　　“没了。”
　　“爷爷为什么要监视你？”
　　“我也不清楚。怕我闯祸?怕我被欺负?”唐璜耸了耸肩，“我觉得自己没必要搞清楚。他一直不太喜欢我，或许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令他满意的……关心方式?说起来真有点好笑。”
　　“……”伏蒂涅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唐璜被逗笑了：“问了我这么多，该我问你了。”
　　伏蒂涅坐直了身子。
　　“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唐璜拄着下巴，“你和席尔维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很清楚吗？”伏蒂涅有些意外，“他比你还晚来一些。”

　　“你为什么选择和他做朋友?”
　　“……缘分。”
　　“呵，友谊。”唐璜阴阳怪气。
　　“……”

　　伏蒂涅认真起来：“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的眼神透露着一种对他人根深蒂固的恐惧和不信任感，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但他竟然信任我，主动跟我打招呼，找我说话。我明白那种感受，知道他的恐惧，惊讶他的勇气，所以不想辜负他。”

　　“……听起来很令人感动。”

　　伏蒂涅笑了：“你不会理解的。”
　　唐璜不服气：“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们的友谊来源于恐惧。而你，从小到大一直被注视着。尽管听来很令人窒息，但也给了你某种意义上的安全感。不是吗？”
　　“……安全到我都离家出走了。”唐璜明显不太赞同。

　　伏蒂涅听了，烦躁地抚上额头：“……或许你真不该离……离家出走。没人看着你，你就失去了一切判断能力，干出一些令人始料未及的蠢事。放一个没有恐惧感的蠢蛋出来活动或许是罪恶呢。”

　　“……喂，你非要这么说我吗？”唐璜脸色难看，“我从没听到过这么难听的话。”
　　“……或许是别人没当着你的面说过。你真是个蠢蛋。”

　　伏蒂涅通过对他名义上的相好近乎侮辱的蔑视，感到了某种接近于报复的快意。

　　自从伏蒂涅再见到昔日仇人，一股黏稠的恨意便愈发不可忽视。他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别人，心中的满满恶意更是猝不及防地出现，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打碎唐璜众星捧月的人生幻象，告知他被视作一个笨蛋的事实，这让他有些陶醉，同时又对自己心生厌恶。

　　他自我谴责：我这是在干什么？

　　“你对我的判断有误……”
　　伏蒂涅回神，听见唐璜似乎挺冷静的辩解：“我有正常的对陌生人的警惕心。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该知道——”

　　“但我当时帮了你，你却以为我另有所图。”伏蒂涅打断他，“判断力低下，很明显。你还虐待我——”

　　唐璜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他们还没好好处理这件事。

　　伏蒂涅好心地闭上嘴，心里不太敢相信这句话竟然真的刺痛了唐璜的良心。

　　“你在愧疚吗？”他问。
　　“……我们……我没准备好谈论这个。”唐璜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

　　“你当时像个公正无私的法官。”伏蒂涅残忍地指出，“曾经对我的伤害在你的记忆里还足够清晰吗？我还是要问个明白，你当时究竟以为我，是什么？”
　　他可记得清楚，唐璜问他是不是人类来着。
　　唐璜垂着头：“……”
　　“什么？”伏蒂涅没听清。
　　“……仿生人。”

　　毫不令人惊讶的答案。也毫无新意。
　　伏蒂涅嫌弃地挑了挑眉：“我以为少爷见多识广呢。”

　　“准确的说，我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我见过和人类几乎没有分别的仿生人。他们给我的感觉和你有些类似。”
　　“你都说和人类没什么分别了……你是没见过我这种人吗？”

　　我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伏蒂涅有些焦躁，搞得两个人都很蠢的样子。

　　唐璜哑口无言。

　　半晌，他突然发问：“你真的是人类吗？彻彻底底的人类?”
　　伏蒂涅惊讶地看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觉得你好像自己并不太确定。”
　　“……”
　　这下轮到伏蒂涅哑口无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