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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密信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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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璜问出那个问题后,又过去了好几天。
伏蒂涅闷闷不乐。
他被安排进神经机械研究所里,对每天进出的人员,做一个文字形式上的记录——
“请登记一下名字。”
他递上一支笔。
对方没接。
伏蒂涅这才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他挑了挑眉:“是你啊。”
阿索带着一队人,僵硬地看着他。
“怎么了?”伏蒂涅问。
另一边,席尔维惶惶不安,困惑地看着伏蒂涅。
“有事?”伏蒂涅问。
我还想问你呢,真见鬼。席尔维想。
他皱眉:“我来这儿给奎里更新一下机身状态。”
他拍了拍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来我这儿?”
“嗯。”席尔维又皱了下眉。
他明明知道自打伏蒂涅被机器人管理所招安,就被勒令不能接私活了。
伏蒂涅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了手。
席尔维依旧愁眉不展,欲言又止,原地怔了一会儿,还是把箱子递出去了。
他眼看着伏蒂涅转身走入那狭小而昏暗的房间深处,自己则孤独地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伏蒂涅只身一人回来了:“过个几天,你就可以再把它接回去了。”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以为你死了呢。他想。
伏蒂涅笑道:“说什么胡话?”
席尔维踏进伏蒂涅家门,靠在伏蒂涅的修理桌上,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他从万千疑问中挑了个自认好回答的:“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上班被人投诉我态度不好,眼神凶恶。戴上眼镜显得和蔼可亲一些。”伏蒂涅冲他笑了笑,把平光镜摘下来,“不好看?”
“很奇怪。”席尔维评价道。
伏蒂涅耸了耸肩。
席尔维盯着伏蒂涅,某种隐晦的焦灼和不妙突然涌上他的心头。
他突然伸手拽了一下伏蒂涅的脸。
伏蒂涅捂上自己的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干什么?”
“没什么。”席尔维露出一点笑意,俯下身,悄悄说,“我被人监视了。而你,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岁月静好。”
这话说得太没道理。
而伏蒂涅答得更没道理:“我也被监视着呢。”
接着,他又揪了揪自己的衣领,一圈锐利蓝光若隐若现:“我还带着这个。”
席尔维神情一震:“……谁敢这样对待你?”
“谁不敢这样对待我?”伏蒂涅疑惑,“你知道我当时要……的人是谁吧?”
说到中间,他比了个动作,竟然对那个字眼有些顾忌。
席尔维没这种顾忌。他闭了闭眼,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我以为你的目标是你前男友。”
“不是前男友。”伏蒂涅强调,“我们还没正式分手。”
席尔维的表情狰狞了一瞬间,怒火一下子窜上头顶:“……真想弄死你。”
说完,他就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
他仓惶地捏紧自己的袖口。
“你是对我放狠话了吗?”伏蒂涅稀奇道。
席尔维死死皱着眉。
“别生气了。”伏蒂涅说,“你到底在箱子里放了什么?”
“不是说了吗……奎里啊,还能有谁?”席尔维疑惑地问。
面前的伏蒂涅神情冻结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
席尔维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出莫大的恐惧。
“滴——”
极其刺耳的声音过后,
“又失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穿透了席尔维的脑壳。
席尔维大口喘气,想抬手,却意识到自己的手脚都被束缚着。
他的眼睛泪流不止,想闭眼,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皮正被镊子一般的东西拉着。而几秒钟前,他的眼球还正对着那个构建了他和伏蒂涅荒谬再会的仪器。
席尔维声音沙哑:“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脑子里的那个人,”那个冷淡的声音问,“他是谁?”
席尔维拒绝回答。
下一秒,一股大力狠狠按上他的眼球:“……眼睛不想要了?”
他痛呼一声,手脚挣动着,那股力即刻消失了。
他的视力一片模糊。
“安分一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那声音说,“再有下次,我就摘掉你的眼睛。”
席尔维在发抖,与此同时,某种怒火也熊熊燃起:“你个脸都不敢露的神经病!眼睛,你有本事就摘啊!被你按过我都不想要了!你就只能靠这种下作的手段,随便钻进别人的脑子,编一堆毫无逻辑的、可笑的戏剧,你什么也得不到!”
话音刚落,席尔维的头发被猛地拽起。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闪现在他眼前,毫无血色的嘴吐出的话语依旧冷淡:“待会儿先拔了你的舌头。”
席尔维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惨白的皮肤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大得骇人的眼睛一眨不眨,没有眉毛、没有鼻子,两个不断伸缩的喇叭状圆环组成了耳朵……
他几乎要吐了。
那怪物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回原位。
席尔维怎么沦落到这种境地?
这要从伏蒂涅被带走那天说起。
自那之后,席尔维无比后悔。
亲眼目睹友人被抓,他远不如自己设想中那样从容自洽:
我是在帮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实在应该阻止伏蒂涅头脑发热的愚行,但他没有——
他甚至以为伏蒂涅要杀的是唐璜!他对伏蒂涅晦暗的过去竟一无所知,甚至猜错了他的目标!
席尔维痛斥自己的愚蠢,为自己的误会脸热,对伏蒂涅的下场畏惧无比,生怕哪天在新闻报道中听见他的名字……
然而,这场血腥的枪击案竟然没有被报道!姑且不论那位中枪的大人物,他的同行怎么会放弃这特殊时期特殊场合发生的罕见恶性事件?
要是以往,阴谋论和批评早就甚嚣尘上了!
但事实却就是没有一点儿水花。
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人,都被语焉不详地堵回去了。
态度很明确,别问、别提、别探究。
他失去了伏蒂涅的一切消息。
这件事毫无头绪之际,他的父母又出了事:
他爸患上了间歇性的精神失常,言行举止愈发诡异和不可预测,在某种责任感的感召下,他和母亲不敢让父亲一人在家……直到有一天,他按例去拿药,回来时他爸已经亲手烧掉了自家房子。
火光冲天,他只能看到背对火焰的他爸漆黑的身躯和通红的眼睛。
他母亲冷冰冰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他的愤怒、慌乱与疑惑……
席尔维茫然僵立着,火愈烧愈旺,怎么也扑不灭。
他看着一切都化为灰烬。
几个小时后,他爸就因纵火被押走了。
他母亲决绝地消失了,再没出现。
他最后关于父亲的记忆,只有他被戴上镣铐时嘴角一丝仿若解脱般的笑意。
他没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一个月后,他爸死在狱中的消息传到他耳边,他茫然地盯着几个人将他们之前的房子贴上封条并收回。而他本人,得到了驱逐单。
他爸甚至连骨灰都没有。
为什么?
席尔维痛苦又疑惑:
你们来到了西区不到一年,明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公民生活,怎么这样决绝地把一切毁了呢?
而一个更为自私和阴暗的诘问,席尔维不敢承认:
我该怎么办?我没有正式公民的身份,已经要被驱逐出去……我还有事没有完成,我还有一个结果没有得到……
当时他并不情愿来,如今也不情愿被赶回去。他还需要真相。
在人生中所有困顿愁苦中,这种事与愿违不禁让他放声大笑,嘲讽所有带有阴影的变故。
在被迫离开西区之前,席尔维在他好心社友的资助下,勉强在小阁楼上存身。
他一根一根地抽烟,手指发抖地掀开他父亲的笔记,一遍遍看事发时的监控录像。
最终,他注意到某个光线下,他母亲脸上密密麻麻丝线般的纹路一闪而过。
他猛然想起母亲因头疼而接受了神经机械研究所针对新公民提供的线型脑部神经架构的产品试用。
某种恐怖的真相和可怕的联想让他浑身发抖。
接下来两个月,他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探访了不下二十个同样试用产品的新公民家庭。
没有问题。他们笑着说,产品很好用,陈年的毛病都消失了。
我不疼了。
我不疼了……
席尔维陷入自我怀疑,他找不到证据。
这时,阿索却再次找上门来,半威胁半取乐地说了一大通。
杰米在哪儿,我还是不清楚;我为什么沦落到这地步,和你无关;我要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他语气极差地敷衍阿索,顺带嘲讽了他的职业手段。
“伏蒂涅还活着,对吧。”席尔维冷静地说,“你替我跟他说……”
“还没死心呢?我为什么要帮你带话?”阿索抱臂挑眉,不同于席尔维上次提起时他职业性的冷漠,这回他脸上的表情既嘲讽又惊讶。
席尔维忽然回想起一年前暴乱后他拒绝向伏蒂涅撒谎时,阿索脸上类似的神情——仿佛他在说什么好笑的话、在做什么滑稽的事一样。
结果,他既没法向伏蒂涅撒谎,也不能及时告诉他真相。
席尔维陡然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指了指门:“那您走吧。”
阿索狐疑地看着他,惊讶于他如此迅速的放弃。
但他在席尔维身上已经品味过不少次这种疑惑,故而不会停留。
“好心提醒你一句,你们这群人,”阿索踩了踩地板,“已经被盯上了,最好安分点……”
他边说着边从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边角已经毛了,“啪”地丢在席尔维脚边:“几张幼稚的传单,几句空洞的口号,以为靠着你们几个人就能改变世界了吗?”
席尔维冷漠地看着阿索。
阿索静默几秒,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自打那以后,他就失踪了。”阿索拉着伏蒂涅走到别处,递给他一张纸。
伏蒂涅接过,不出意外是席尔维的笔迹。
难以破译的数字符号胡作一团。
“他家里出了很大的变故。”阿索说,“他的社友注意到他好几天没出门,担心得不行。只好破门而入,结果发现他人不见了……”
伏蒂涅看阿索一眼:“你工作范围倒是广泛。”
阿索有些僵硬。
“不归你管,对不对?”伏蒂涅把纸张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没想到你还挺在意他。”
阿索似乎被咬了一口:“……而你!没想到你那么不在意他!”
我不在意他?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你说我不在意他?你在我面前演个什么劲儿?
“这是我对试探唯一能给出的态度。”伏蒂涅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你怀疑我和这件事有关。但我一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和他连一面都没见过。哪怕是现在。”
阿索陡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