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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访旧 “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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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以后,这里就没人用过了。”
加文香木语气感慨而喜悦。
香木把伏蒂涅带到加文索尔的故居。理论上讲,也是伏蒂涅的房子。
摸了把桌面,并未如意料之内那般摸一手灰——伏蒂涅了然:
“之前打扫过?”
香木尴尬而失望地看向他:“这里不会积灰。”
伏蒂涅抬了抬眉毛,眼神盯着地面。
这算是故地重游?我是这样有闲情逸致的人吗?
香木还是领着他转了转,推开一扇门:“你的工作间,也没让人撤,东西都还在那儿。”
乱七八糟。
这是伏蒂涅踏入这片空间后立即冒出的想法。
他自己走得仓促,什么都没收拾,什么也没带走。一切原模原样。
加文索尔习惯随手放置各类工具,工作室因此显得极其个人化。
但这些伏蒂涅并不熟悉。
逛了一会儿,他神色恹恹。
香木一直观察着他。
伏蒂涅任他观察。他心知肚明,对方想从他身上找些旧日的残影。但伏蒂涅向来不乐意满足他人的隐秘期待,连伪装都懒得做。
“我们该去的是您的实验室。”伏蒂涅笑着说,“那才算是故地重游。”
香木神色一痛:“……我已经很久不亲自着手实验了。”
伏蒂涅眯了眯眼,竭力忽略心中涌上的不属于他本人的震痛,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这种明知故问是该遭人憎恨的。
“因为你。”香木悲哀地看着他,“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故几乎毁了我。我不能再遭受那样的事。我一踏进实验室,就想起你的痛苦。我怎么还能继续做下去呢?”
伏蒂涅神色不变:“真令人感动。”
然而,如果不是你操之过急,索尔又盲目信任和崇拜你,事故未必发生,我也未必这般存在。
接着,他又粗略扫了几眼,想对死人故居保有几分无用的尊重。
目光在窗台上粘了会儿,从几株鲜绿盆栽移到一彩色小鱼缸上,橘红色的暖光从窗外洒进来,铺到墙面和地板上。
采光真好。伏蒂涅想。
缸中的鱼忽快忽慢地游着。
“您会给它们喂辣椒吗?”伏蒂涅对这些游动的生灵也心生几分喜爱。
香木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纹路弯弯:“偶尔会。”
索尔残留在伏蒂涅心中的意识似乎又鲜活了几分。
他心里涌上一股子莫名的酸楚。
歪打正着。那声音得意洋洋,给这群小家伙喂辣椒,效果出奇的好!
那声音一高兴,伏蒂涅立马不高兴了。
他直起身:“鱼能活过十年吗?”
“当然可以。”却是香木答了。
“就知道你还是喜欢。”
伏蒂涅扯了下嘴角。
“话说……”加文香木语气突然神秘起来,“你和高文家那小子是怎么一回事?”
伏蒂涅挑眉看回去,正瞧着香木快要消失的促狭笑意。
他冷静地说:“不关您的事。”
“所以,真有点儿事?那小子是个游戏人间的混世魔王,对你倒是情深意切。但你一直也是个不安分的,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吃亏。”
伏蒂涅静默几秒,冷笑一声。
我不安分?
没想到加文索尔也是个情场浪子,一直以为记忆中那些一闪而过的脸孔是电影人物呢!
苍天可鉴!那声音着急起来,不过是几面之缘的漂亮朋友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不也一样,被漂亮美人哄得鬼迷心窍!
你对美人是来者不拒吗?伏蒂涅难得质问他一句,你自己记得清有多少个漂亮朋友吗?
那声音哑火了。
香木看着他,追问道:“如果真喜欢,放手去做呗。处个对象,定下来。”
伏蒂涅看向他。
香木尴尬道:“我多嘴了。”
两人相顾无言之际,门边传来一声轻咳。
香木看过去,挑起了眉。
伏蒂涅没看过去,他知道是谁。
门边的唐璜正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旁边是脸色难看的洛克。
唐璜走进来,在房间里绕了几圈,最后站到伏蒂涅身前:“真不像你的风格。”
“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伏蒂涅撇嘴,“你真是有当狗皮膏药的潜质。”
“你对我的敌意是不是有点大了?”唐璜故作伤心,“一上来就对我态度这么冲。”
“我在说事实。”伏蒂涅心里生气,脸上却挂着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来见见你。”
洛克已经走到香木身边:“师兄还有情债呀。”
他的语气十足阴阳怪气,根本不是感慨,带着斥责两人不合时宜的轻蔑劲儿。
香木微微侧头,语气轻柔:“你现在乐意叫他师兄了?”
洛克不自在:“……看了看他以前的作品,倒是个有本事的。不愧是您的学生。”
香木笑而不语。
伏蒂涅终究看了唐璜一眼,尽力放松语气:“就当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们一笔勾销。”
“……你不给弗里报仇了?”唐璜问,“我这里查到了一些东西。”
伏蒂涅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空白,继而眼睛中流露出来一种复杂的厌恨:“这事干得未免太过下作……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我没你想的那么——”唐璜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没想要挟你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别那么快就想着和我撇清关系。我这儿有现成的情报,你随时可以用。你想知道的真相,我也随时可以告诉你。比你自己一个人晕头转向地到处查方便太多。我的提议和做法完完全全出自好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辜负你的好意了?”隐隐的怒气浮现在伏蒂涅瘦削苍白的脸上,给他毫无血色的脸带来几分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谁都能给我提供弗里的消息,就你不能。你懂不懂什么叫避嫌?它一开始被你拿来当暴动的挡箭牌,现在又被你当作和我谈感情的筹码。你对它的态度不过是利用——”
伏蒂涅难得话如此多,洛克跟随香木保持了谨慎的沉默。
“我是。”唐璜冷下脸,“实话说,我不在意它,我不喜欢它,我们两看生厌。但是你先说的,你没办法了。所以我想帮你。况且,难道你也不是拿它做挡箭牌拒绝我吗?”
“我在意它、我喜欢它,我们一起度过了不止十年!我从试验台一无所知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只是这个你完全不在意、不喜欢的小机器人。人不该把情感过多地寄托在外物身上。但从我们相识的第一秒,它就对我意义非凡。”
伏蒂涅短促地嗤笑一声:“你能理解吗?”
唐璜默然。
“你甚至不愿意理解。你只是曲解我的话。我没办法,是因为自己珍视的,别人却弃之如履,显得我的珍视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像个笑话——”
“如果你真的珍视,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唐璜打断他,“你只是想要拒绝我,你迫切地要拒绝我的冲动压过了你要为弗里报仇的理性。你说得如此动人,但却任由报仇雪恨的机会从眼前白白溜走。你如果真的如此在乎弗里,你就该接受我的帮助。”
伏蒂涅气得想咬人:“我自己也可以查!用不着你来帮!”
所有的线索都摆在你面前,只要你一句话……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唐璜因为伏蒂涅的别扭心生恼怒,甚至有些怨恨。这和他过分乐观的设想相去甚远。
欣然接受?简直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事。
伏蒂涅的抗拒如此剧烈,没有余地,甚至让唐璜品出几分拙劣的虚伪:
为了彰显姿态,表达对我的厌恨和不屑,只为了证明你对一个小机器人的真心!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阵难堪的寂静后,
“人无完人。”唐璜苦笑,“你何必对我这么苛刻?我不会永远被你拒之门外。我们没完。”
看看我为了你做了什么,想想我能给你什么。缅怀有时候当真是一种真挚高尚的情感,但时间会带走一切——尤其是意料之外的震痛。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唐璜幽蓝的眼睛闪过一丝荒谬的势在必得。
伏蒂涅烦躁地看了他一眼。
洛克和香木互相看了看。
还是虐恋!洛克悄悄对香木老师比了这种口型。
香木忍俊不禁。
他并非轻视两人的情感纠葛。加文香木老了,爱恨于他已太遥远了。他至多能为此从心里飘出一声叹息,再多就显得不真诚。
唐璜虽是较为亲近他的后辈,但若说他对这年轻人有关怀、喜爱都显得过分。
一开始,香木尚觉得有几分趣味。
但看见自己的学生露出那样一副气闷神情,他又萌生出实打实的不忍心——
“你们的事先放一放吧。弗里,我倒也有点印象。”
这话明显在拆唐璜的台。
唐璜有些许不快。
伏蒂涅把目光放在摆动的游鱼身上:“您竟然还记得。被您这样的大人物记住,弗里真算是不枉此生。”
他的语气中有压不住的讽刺。
“它是个机灵的,也很听话。”香木耸了耸肩,似有所指,“没想到胆子也那么让人惊讶。它是你的护理机器人来着。这些年,它有好好照顾你吗?”
“您觉得呢?”伏蒂涅反问。
“唔,它能力没得说。但我查到你流落到东区了呀。材料难找,配也难配。我想,你们还是吃了不少苦头。有趣的是,从你的检查报告上,我看不出任何——”
香木顿了一下,斟酌用词。
“瑕疵?”伏蒂涅好心替他说了出来。
唐璜默默站到了伏蒂涅身旁。后者想离远点儿,又觉得此人绝对会再黏上来,便也没动。
而听了这话的加文·香木则露出一种接近满意的笑容,他看着伏蒂涅,仿佛在说“还是你最懂事贴心”。
焦灼的愤怒一瞬间涌上伏蒂涅的心头。
“事故发生后,为了挽救你的性命,我做了很多,但都没法让你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你竟自己做到了!”香木的眼神从感慨转为激赏和隐隐约约的狂热,“你怎么做到的?”
伏蒂涅勉强压下怒火,对上香木的眼睛,从中搜寻着什么,忽地一笑:“我不知道。大约只是误打误撞。我过往所有维修自己的记录,都储存在弗里小小的数据头脑中。或许它嫌占地方,早删了;又或许它保存了。无论如何,它已经死了。所以,没人能再知道了。”
洛克皱眉看向他老师,很不满意的样子。
香木的神情溢出某种遗憾,他垂目:“可惜……”
这神情姿态让伏蒂涅生出为安慰香木而向他坦白的强烈冲动:
告诉他!告诉他一切!
的确,这事有转圜的余地——伏蒂涅自己保留了弗里的数据,这是他最后一点念想和底牌。
但随即,一种比那种出于安慰的卑琐心理更强烈的恶心感制止了这种冲动。伏蒂涅脸色死白,几乎就要扇自己一巴掌,让自己从试图讨好仇人的羞耻感中挣脱出来——
正在此时,唐璜紧紧攥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