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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实话 伏蒂涅被免 ...

  •   伏蒂涅被免除刑罚,但按照规矩,还要经过三个月的观察期。
      他被看管在机器人研究所的最新型拘留室内——还在试用期,顺便拿他做个检测。
      在这个高科技的囚笼中,伏蒂涅日子竟然过得不错。
      一张床,一套桌椅,一支笔。
      每天对着纯白无暇的天花板在脑海中分析材料、构筑机械图纸。
      很多年不这样做,他已经有些生疏了。
      旧东部战区毫无挑战性的安逸生活,宛如隔世。
      他的心中没有怀念,似乎在下定决心出走并付诸行动之后,一切便都不同了。
      伏蒂涅很偶然的时候,才会想起席尔维和杰米。说不上担心、挂念,只是想起。

      如果没有唐璜每天雷打不动的叨扰,生活几乎接近完美。

      “你难道真不喜欢我?”
      “我喜欢啊,”伏蒂涅只好说,“你长得那么好,我有什么不喜欢的?”
      “你只喜欢我的脸?”唐璜不甘心。
      伏蒂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
      “话说得太明白,没意思。”
      “你是在欺骗我的感情。”唐璜沉默了一秒,对伏蒂涅发出匪夷所思的指控。

      伏蒂涅皱眉:“胡说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唐璜语气低沉,“因为只是看中我的脸,所以才明目张胆敷衍我一直以来的真心。”
      “我要是像你说的,明目张胆地敷衍,你难道看不出来?”伏蒂涅稀奇,“你竟然在乎?我以为自己只是你的玩具,你喜欢,非要搞到手才好。搞到手之后,随便玩玩,然后丢掉,这就是你对我做的事。”
      “现在轮到你埋怨我了,对吗?”唐璜委屈,“之前事出有因。”
      伏蒂涅笑了:“没关系,我不怪你。我经历过更糟的。但我还是恨你杀害了弗里。”

      恨我?唐璜头皮发麻,因为弗里?
      这怎么行?
      他干巴巴地解释:“弗里为它的行为付出代价,那难以避免。暴乱的源头是它。”
      “是它吗?”伏蒂涅反问。
      “是。”唐璜盯住他,“你不会不清楚它的危害。它的历史成分不好,早该被销毁了。它在你身边的日子,不过是镜花水月,早晚破灭。”
      “说得多么好听,好像你为它感到可惜一样。”
      “我在为自己辩护。你都恨我了……不允许我辩解吗?”唐璜更加委屈。
      “有什么用?”伏蒂涅说,“难道事实就这么被泯灭了?”

      “你们说完没有?”阿索问道。
      他环抱双臂,很不耐烦。
      闻言,伏蒂涅看了门边的阿索一眼。
      唐璜目不转睛:“你难道不能原谅我吗?”
      “不能。”伏蒂涅说,“但我除了不原谅,也没办法了。”
      “……你和我在一起,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唐璜转移话题。
      阿索不可置信地挑眉:我说兄弟,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不期待好日子。”伏蒂涅说,“和你在一起,能有什么好日子?”

      唐璜因为伏蒂涅阶下囚的身份陡然生出拯救之心。他觉得许诺未来当真是个感动一生的好主意。“伏蒂涅总该对幸福抱有希望。”他想。
      但他只迎来了伏蒂涅毫不留情的拒绝。

      没关系。唐璜想,这是气话。
      “我有钱,”唐璜接着说,“很有钱。我的家世也不错,叔叔伯伯都官居要职,爷爷是战争英雄。我妈是著名艺术家,有时间,我带你去看她的画。”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令人生厌的天真。
      “那你爸呢?”伏蒂涅似是随口一问。
      唐璜脸上闪过一抹阴影:“死了。”
      “哦……”伏蒂涅有些歉疚,“不好意思。但我还是不想。”
      为什么?
      唐璜搞不明白,他问出来了。
      “你为什么想要和我在一起?”伏蒂涅说,“你难道不清楚,当时正因为我们不可能长长久久在一起,所以我们才有了短短的一段感情吗?”
      “什么意思?”
      “及时行乐。”伏蒂涅笑笑,“我以为你比我擅长。”
      “但我很认真。”
      “也很无趣。”伏蒂涅回想着他们的相处细节。
      说来奇怪,他不爱回忆过去,因为总会被回忆捅刀子。但当他回忆起唐璜时,竟然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令他不堪和羞耻。
      他想起唐璜专注地投向他的没有内容的眼神,很多次、时间也不短。
      他竟然没从中发觉出审视。
      然而,没有内容就是没有内容。伏蒂涅想,你只是看着我,什么也不想的模样。我是供你目光所及之处一个合乎心意用来发呆的物品。你的表情,就是那么表现的。
      “你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伏蒂涅告诉他。
      “那是因为,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能什么也不想。”唐璜伤心道,“仅仅只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那意味着什么吗?”伏蒂涅问他,“对我毫无意义。你在我身边,只让我觉得局促。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使你什么也没想……”

      “唉!”
      没等唐璜说什么,阿索便长叹一声:“我真服了你们了!到底什么看不看的?不就是处不来,没意思!听见没,唐璜?和你在一起,让他觉得没劲。真是奇了怪了,你不是一向很会哄人开心吗?怎么到他哪儿,落了个无聊的名头?”
      唐璜呼出一口气:“他完全不是一个需要被哄着的人。阿索,你能不能别插嘴?伏蒂涅,我没觉得你是个无聊的人,从来没有。你明白吗?”
      阿索看向唐璜:“什么脑回路才会说出这种话?”
      伏蒂涅第一次流露出气恼:“你……在说什么?”
      唐璜说:“你在我眼中,一直很特别、很新奇。”
      他笑了一下:“我记得你的每个表情。”
      伏蒂涅歪头,怒火从他眼中完全展露出来,一声令旁人心惊胆战的冷笑从他牙缝中挤出:“好一个‘特别’!‘新奇’!你快滚吧!”
      唐璜一愣,还想接着说些什么,阿索已然捂着他的嘴,要把他扯出房间。
      “我们还没分手!”唐璜扒开阿索,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拘禁室外。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阿索惊奇地看他,“甜言蜜语不是一向张口就来?怎么对上他,你就变得那么自大!你说的话,我听了都生气!我说唐璜,你真心喜欢他还是真心报复他?”
      “报复?”唐璜不解。
      “报复。”阿索点头,攥住他的胳膊,“你刚才那话真不尊重人。”
      “他不在乎这个。”唐璜将胳膊从阿索的钳制下挣脱出来,“他生气只是因为我说中了。”
      “什么?”
      唐璜没有回答。

      伏蒂涅希望自己不显得无聊,在相处中永远把握得住有趣的分寸;他希望自己在旁人眼中独树一帜,足够特别、足够引人注目;他乐于别人探讨他,并给他在心中默默做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评价。他希望自己是旁人心中一个富有神秘感的模糊剪影。
      他会对此洋洋得意,但又不希望别人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的人,和别人很不一样。”
      因为他需要别人真心实意的恭维,同时又对恭维本身满怀疑虑:你这样说出口,是因为我当真如此,还是看穿了我想要如此故意说给我听,以验证你心目中某种私人化的认识?
      一旦你暴露出这种程度的了解,并让他产生这种怀疑:
      “我难道只是你识人之术的一个标本吗?”
      他绝对会立马厌烦上你。
      唐璜深深地理解他。

      阿索嫌弃地看着唐璜脸上因深刻理解而焕发出的某种喜悦和自信,摸不着半点儿头脑。
      “我说的是真心话。”唐璜冲阿索说,“他会明白的。”
      阿索摆摆手:“别跟我说了。”
      兄弟!我不明白好吗?!

      另一边,阿一盯着监视器,嚼着糖果,眼里有些迷茫。
      他本想看看情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戏码,以找出唐璜的弱点,好在之后狠狠嘲笑他。
      但他却被两人的话搞晕乎了。
      监视器里,伏蒂涅神色淡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然而,唐璜一走,伏蒂涅就忍不住翘起嘴角,一种令人不解的雀跃从他脸上焕发出来。
      搞什么?阿一想,怎么比我还莫名其妙?
      “小少爷,”有人喊他,“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阿一暴躁地回道,“这就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监视器,伏蒂涅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支笔,几张纸。
      阿一神色莫名。

      加文香木在自家花园里浇花。
      在大多数人都痴迷于不老不死、很好养活的机械仿生造物时,还有人付出心血精心照顾这些娇贵难养的绿色生命。
      高文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

      “您好雅兴。”高文说。
      “行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加文香木苦笑着向高文解释他与伏蒂涅的渊源。
      “总的来说,是我对不起他。”
      “您过于自责了,”高文说,“怎么看都只是一场意外事故罢了。不过,模拟人生,风险还是太高。这种事谁也无法料到。”
      “你别安慰我了,”加文香木说,“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索尔。伏蒂涅,哈。一个捏造出来的人生,一个虚假的名字,他怎么拐不过这个弯呢?”
      是啊。高文不语,谁乐意把彻头彻尾的失败人生当作真实,却不愿意接受现实的风光无限呢?
      模拟人生……模拟……
      高文忽地头皮一麻:“香木老师,当时,你们的实验项目有参考吗?”
      香木一顿:“没有。”
      我甚至没问出参考了谁……高文叹气,心中已有答案。
      也是可怜。高文想。

      可怜的伏蒂涅又被造访,这次只有阿索。
      对方靠在他的小桌上,手中转着那只钢笔,似笑非笑。
      “我不知道杰米在哪儿。”伏蒂涅平静表示。
      “你难道没和她有接触?”阿索拿出几张照片,像是监视器中的画面。
      “有啊。”伏蒂涅看也不看,“但和我不知道她的去向并不冲突。”
      “撒谎!”阿索将钢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伏蒂涅不理解他刻意的暴怒。
      或许是某种审讯手段:歇斯底里的坚定指控施加在被审讯者身上,造成某种心理压力。人在高压下总会疲惫,进而露出破绽。
      我怎么能透露出自己的确不知道的东西呢?伏蒂涅静默了一会儿:“你们之间有过节?”
      “你不知道?”阿索鹰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她从来不提。”伏蒂涅说,“我有必要问个清楚吗?”
      她一点儿都不在乎。伏蒂涅透露出这种意味。
      阿索脸色僵硬。

      “你干什么揪着杰米不放?”伏蒂涅漫不经心,“她还不够倒霉吗?受我们这群混账的牵连。”
      “你竟然为她不平吗?”
      当然。伏蒂涅看他一眼,她何其无辜。
      “真虚伪。”阿索低低地笑了几声,“我给了她或许永远再难以企及的前途。她却背弃了我。”
      “这不像你这种人该有的想法。你难道会在意一个完全不构成威胁的人的背叛?”伏蒂涅自己拿起钢笔,在纸上随意划过一笔,“你为什么在意她?”
      “是我在审你,”阿索气笑了,“你反而刺探我。别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伏蒂涅挑起一边眉毛:“你难道没问席尔维?”
      “真不容易。”阿索说,“我以为你完全不在意呢。他最近在干一些踩线的勾当,不过靠着那群天真幼稚的年轻人,实在掀不起大风浪。要是他翻了船,你猜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我怎么能知道呢?我又不是法官。”伏蒂涅笑着说,“请您指教。”
      阿索沉默了。

      世事难料。阿索想,伏蒂涅竟然是个无情无义的,油盐不进。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他杀人呢?他和加文香木的关系,会是我刺破他伪装的切入点吗?该不该提?
      “你和香木老师有什么深仇大恨?”阿索决定赌一把。
      什么人竟然问这种事?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大喊大叫了。
      闭嘴!伏蒂涅从心底发出一声暴喝。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无喜无悲。
      “你该走了,我不知道杰米的去向。”他不愿意再说一个字。

      阿索眼见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将笔帽盖好,指了指门口。
      “……还有一件事,你的监禁提前结束了。”阿索干巴巴地说。
      “多谢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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