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结局(下):逢春 ...
-
布耶尔穿过洒满金色夕阳的回廊,推开门后,一道活泼的声音随即响起。
“阿树回来啦,快来尝尝我跟阿蒙做的小饼干……嘶!”
娜布窝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冲她扬了手里的盘子,奈何偏头过来时忘记阿赫玛尔还在身后,应她要求帮忙做新的编发样式,动作幅度过大扯着了头发。
“老实点吧你……”阿赫玛尔揉揉她扯痛的头皮,语气无奈。
“这回的饼干……你没有灵机一动吧?”布耶尔脱去白色的长外套,随手挂在玄关衣帽架上,换上舒适的家居鞋来到两人面前。
“哼哼~你猜?”娜布抬手喂了一个给她。
布耶尔尝了尝,点评道:“味道不错,有进步。”
“也不是看看我是谁,上回只是意外好吗……快洗手去,厨房那些都是留给你的,原本打算送你单位去,没想到这回你项目结束还挺早,也不用我再跑一趟”
等布耶尔端着一大盒形状各异,但都还挺精致的小饼干回到客厅时,沙发对面宽大的显示屏上,原本“你爱我我不爱你却爱她”的没营养狗血电视剧,不知何时换成了每日固定时间播放的新闻。
一男一女两位播音员用着庄重流利的声音,交替播报新闻最开头的总汇。
“……现在为您播报快讯简报:”
“我国月球生态基地迎来重大突破,第二批太空作物已成功培育成熟,涵盖主粮与蔬菜品类,标志着地外长期生存保障能力再上新台阶。”
“中央科学院宣布,继全息技术之后,我国于材料领域再次取得世界级成果:新型隐形材料实现多场景应用,即将进入推广实用化阶段。”
“历史题材电影《大梁》全球首创全息放映制式,观影过程突破传统银幕限制。影片上映后引发观影热潮,获观众与业界双重认可。”
“梁文帝陵寝保护性发掘工作近日完成。考古证实,地宫未发现传统棺椁葬具,但出土保存完好的历代文献典籍超万卷,将为历史研究领域开启全新方向。”
“以上是本期快讯内容,稍后带来详细报道……”
娜布听完新闻总汇“嚯”了一声,对着镜子左右照照崭新形象的自己,“也是赶巧,怎么都撞一起发出来了。”
阿赫玛尔撑着下巴笑道:“不也挺好吗,难得咱仨空档休息期凑在一起,这回想去哪玩?”
“没想好,阿树想去哪?”
“我……我去开门。”
布耶尔刚想表示哪里都行,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她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开门一看,外面是两个身着制服的机关专员。
两人面带得体微笑,说明了来意——帝陵侧墓室有特殊发现,上面派他们将拓本送来。
布耶尔忽然心跳得有些快,“为什么……给我?”
“涉及机密,我们只负责送达,您看过应该就知道了。”
“……这样啊,麻烦你们跑一趟了,谢谢。”
“您客气了,职责所在。”
送走两位专员后,布耶尔在玄关柜子里翻出裁纸刀,小心翼翼将纸袋密封贴条处划开。
里面是一本仿古籍装订的书,看清封面的熟悉的字迹后,布耶尔瞳孔一缩,赶忙翻开扫了两眼。
她僵立原地,拿着书的手轻轻发颤。
这是一本传记。
……一本,写给她的传记。
“阿树?你站门口发呆干什么,刚才来的是谁呀?”
娜布趴在沙发靠背上喊她,却见布耶尔眼神复杂地看过来,语速飞快地撂下一句:“我去京都一趟。”,便急匆匆抓起外套走了。
“哎——”
娜布反应不及,挽留的手滞在半空,与阿赫玛尔两看两相懵。
第二日清晨,安定侯府景区的大树下,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静静凝望着院中比多年前高大很多的巨木。
两个也来参观的年轻姑娘在一边小声聊天。
“据说这棵树是梁朝国师为太始帝和安定侯种下的哎。古人还挺浪漫的,你看这树合抱而生,就跟顾帅和文帝那对大梁双璧一样。”
“提到国师……一直有野史传说她是神仙来着,要是真的活到现在,你说她会不会回来这里看看啊。”
“梁史记载国师与他俩是挚友,这个院子就是当年国师在侯府借住过的那个,他们说不定还在这里谈笑打闹过。斯人已去,来到这里难免会触景生情。”
“也是,如果换作是我,估计也不会轻易回到这里。”
“诶,那个叫《大梁》的电影最近不是上映吗,讲的就是他们的故事,我们逛完这里去看看吧。”
“好啊,我这两天也刷到了来着,不过为什么第一部全息电影,会是个历史片啊,不应该是科幻类更适合吗……”
“……”
……因为导演和全息技术的研发者,都从那个时代走来。
聊天声渐行渐远,布耶尔在心底回答了她们的疑问,葱白如玉的指尖抚过刻有“长顾”二字的石碑,上面凹凸不平,盛满岁月的痕迹。
这天是工作日又是清晨,待两个姑娘离开后,院子里便只剩下布耶尔一人。她越过护栏,将手心贴上粗糙树皮,头缓缓垂了下去。
正如两个路人姑娘说的那样,他们曾在这里谈天说地、欢宴闲聊,她的记性实在太好,时间没有冲淡那些画面,反将痕迹洗得更鲜活,仿若昨日。
“第一”总是特殊的。长庚顾昀他们是布耶尔来到异世后睁开眼最先看见的人,也是最早真正接纳她的人。
布耶尔不知道当初选择主动离开,淡化与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对是错。
她只是感到难过,也有些遗憾——是否应该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就不至于连他们生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让告别显得匆匆忙忙。
“小长庚,你知道吗,现在没有什么贵族帝王,人人平等……蒸汽铁轨更新了好多代,我从江南过来,连一个时辰都要不到,记得当初你带我们回京时,花了快两天呢……”
“还有呀……顾大帅,我去月亮上看过了,那里没有嫦娥,所以种菜的活儿我就替她干了,是不是很厉害?如今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你的后辈们,把这个国家建设很好很强大……”
“再没人敢来挑衅,再没人敢欺负她的子民……曾经所愿所盼的,我都替你们、替你们看到了……”
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全知全能的神明在此刻看起来无比脆弱,总是如雪松般伫立世间的身形微微蜷缩着,单簿的双肩颤抖,抑制不住的破碎呜咽声从喉间溢出来,晶莹的泪珠成串落在巨木树根处,浸进土壤。
清冷温柔的神祗踏入滚滚红尘,遇见了让祂格外惊艳之人,沾染上满身暖融融人间烟火,就再难坐回冰冷的神座。
阿赫玛尔和娜布在不远处,神色担忧。娜布想上前安慰她,却被阿赫玛尔拦住了。
看见娜布疑惑的眼神,阿赫玛尔轻轻摇了摇头——娜布和他是一同出现在大梁,但布耶尔来时没有同伴,独自摸索着挨过了近一年。
在这段时间里,世界原住民的温柔接纳,在她心底无疑能留下很深的印记。
三神之中,布耶尔一惯是最内敛自持的那个,总以最克制的态度去面对离别。
然而常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虽是草木化形,但也有人一般的喜怒哀乐,总是压抑着那些痛苦,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阿赫玛尔手里是布耶尔遗落在桌上的拓本,扉页上是长顾二人写的绪,他不确定到底是谁写的,两人的字迹在阿赫玛尔看来,向来是一模一样。
那绪不长,只有两段:
另一个世界被迫将她忘记,便由这个世界来记录,曾有温柔伟大的生灵,付出一切甚至生命庇佑万民,却甘愿被人遗忘。
幸为其友,吾等虽为凡人,亦望尽己所能,为神祇被抹除之过往留存痕迹,故著以此传,愿在此方时空,她不会真正「死去」。
一阵风吹来,几片树叶轻轻飘过布耶尔肩头,力道柔和。羽色青蓝的鸟雀飞过墙头,落在院中石桌上,歪起小脑袋看向树下女子,她气息哀伤却让它颇觉亲切。
多年以前,离石桌几步之遥的地方曾生长着一株名为“帝屋”的神树,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树的女主人常常坐在桌边,暖阳透过树间缝隙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片片明亮色彩,偶尔能瞧见毛色雪白的狸奴趴在她膝头,懒洋洋打着盹。有时,侯府主人或是他的爱侣会一同坐下聊天,在十几个春去秋来中,从支离破碎的故事里拼凑出一个不算完整,但生动鲜活的她。
小鸟往前蹦哒几下,似是想靠近些,旁边传来落叶被踩后发出的“沙沙”脆响,它一惊,拍拍翅膀飞走了。
是娜布走了过来,上前拥住布耶尔轻轻发颤的身体。
阿赫玛尔跟在娜布身后一同过来,看见他手里的拓本,布耶尔咬着唇,脸上泪痕未干,眼里又重新蓄满了水色。
她闭上眼睛,任由阿赫玛尔捧着她脸颊,指腹抚去滑落眼眶的泪水,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
“从前长庚和顾昀总是觉得我对他们有大恩……我又何尝不感谢他二人,给了异世而来的我诸多信任,给了孤零零的我一个容身之处……”
——以及这份超越时间的礼物。
他们是在用着自己的办法,不让提瓦特的悲伤,再度于她身上重演。
布耶尔的一生,好像总在种树。
花神陨落后她前往寥寥沙海东境,种下一整片森林,种下她的国度,直到把自己也种了下去,遗蜕化作万种母树对抗深渊,守护提瓦特的土地。
意识濒临溃散之际来到新的世界,神力温养帝屋树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孕育出一个繁盛王朝。
最后,她又亲手将逝去的人类挚友埋入地下,截留过他们意识的种子长成参天巨木,见证有她存在的未来。
故人湮于黄土,树会代他们看后世沧海桑田,守望朝代兴哀。
跨越星海,历经漫漫时光,沟通天地的建木神树枯死之后重新发芽,扎根于新的土壤,待到春日微风和煦,伤痕之上会抽发出新的枝条,与万千生灵共享同一片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