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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结局(中):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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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有了想要离开大梁的念头,但就像娜布担心的,布耶尔怕自己后悔,所以迟迟未下定决心。
直到一人病重的消息传来。
方钦。
长庚登基后,方钦因为倒戈站队及时,他这一脉并没有如方家其他人般被清算,保住了官位和这个小家所有人的性命。
然而神明的存在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十多年来迫使他一直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做事,丝毫不敢懈怠。
也因此,他的病榻前迎来了一抹洁白的身影。
方钦艰难抬眼,看着这位意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看着她近二十年未曾改变的容颜,他问道:
“国师大人……您既是神明,那能否告诉我,后人会如何评价我这一生功过呢……他们会觉得我是国士,还是一个连亲爹亲族都能背叛的小人……致使世家覆灭的罪人呢?”
布耶尔沉默了一会儿,方钦不知道她在这片刻里想了些什么,只听见她说:“你自幼饱读史书,应该清楚皇帝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它是秦朝始皇帝造出来的词,世家同样如此。草木秋冬枯萎,星辰终会湮灭,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在人的文明中,最重要的是‘人’,是最大多数的‘人’。所以……你若想要论功过,那便问问自己,活过这一生,都为天下人做了什么吧。”
方钦怔住,片刻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神色释然了几分。
“这回答果然是您的风格,一如既往的通透温柔……多谢您为我解惑。”
“但,纵然草木荣枯有时……下官仍愿您如松如柏,岁岁常青……”
岁岁常青……
布耶尔垂着眸,无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隔日,方家发了讣告,户部尚书方钦因病逝世,这位历经元和、隆安、太始三朝的老臣在太始十八年与世长辞。
同年,大梁国师与其二友亲自带队,出海寻找良种,隔五年便回来一次,从未延误。每每归时总能带回来许多新奇作物,休整不多日子,又匆匆整队离去。
一日,阿赫玛尔正用刚学来的当地语言与一个土著交流,准备以物易物,他身畔的布耶尔忽然死死抓住他胳膊。
这地方终年酷暑,随行的船员经了不少大风大浪都挨不住高温暂留海岸处,娜布留守坐镇,未同他俩一起深入。
所以,也就显得脸上几乎失了血色的布耶尔格外不对劲。
“阿树!”阿赫玛尔也顾不上旁边神色疑惑的土著,顺势掺住布耶尔,“发生什么事了吗?别急,慢慢说。”
“阿蒙……”布耶尔看着他,几乎是将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轻又疼。
“顾昀,走了……”
阿赫玛尔一愣,朝土著语速飞快地说了句“东西不要了!”,拉上布耶尔就朝船队所在的方向赶。
然而,虽然三神已用最快速度返回大梁,中途也不惜花费了不少神力,却还是迟了。在顾昀离世后,一向身体康健的长庚当晚便病倒,未能等到他们回来。
已经登基有些年头的李琤亲自操持皇叔公和皇叔兼太上皇的葬仪,将装有两颗帝屋果的盒子遵太上皇遗诏交还国师。
在曾经借住过的侯府院落里,布耶尔将两颗翠色的果子轻轻捧出来,浅绿的光抚过,两道熟悉的身影浮现在三神面前。
他俩外表正值盛年,微笑着向三神看来,那笑容中带些许难以觉察的复杂。
有曾经钟老将军那一回的经验,两人没什么茫然与意外。顾昀往长庚跟前凑了凑,借他眼睛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感叹道:“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记不清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好久不见呐,各位。”
“忘记了多可惜,我一直在帮侯爷记着呢,”娜布轻轻笑着,声音中夹着丝丝哽咽,“侯爷可是,玄铁三部一支花呀……”
“……怎么还提这个。”听到久违的自夸,顾昀不由得一尬。
“噗……”长庚在顾昀恼羞成怒拍他之前,赶忙转移了话题,“咳,嗯……能问问谥号吗?”
阿赫玛尔道:“听他们商议,定的是‘文’。”
经纬天地曰文。
长庚笑了笑,语气认真:“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有你们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中,不计回报地相助。”
“还记得阿蒙先生跟我说过,没有谁能事事考虑周全……”他眼中闪过一抹怀念,继而说道:“我们都清楚,现在的制度称不上完美,总有不再合适现状的一天。但……我们这一代人尽力了,后面的路就留给后辈们去走。阿树,放手去休息吧。”
顾昀也插话道:“我这辈子最庆幸做过的善事,便是在蜀地官道旁,带回了阿树姑娘你。”
“姑姑——”
不知是因为长庚微微提了些的音量,还是这个称呼,一直敛着眸的布耶尔终于看向他。
“当年城楼上,你想让我叫我没叫,这是最后一面了,我不想给你留下遗憾。”
长庚看着她,声音轻柔:“我自小亲缘浅薄,在我心里,阿树就是我的亲人。我跟子熹都理解阿树为何要出海……别自责,你的选择不是错误。”
“还有……很抱歉,让阿树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人的身影渐渐淡去,空气中似乎只余“珍重”二字回荡。
布耶尔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听见院落外一声鸟雀脆生生的啼鸣,她被惊醒般回过神,指尖缓缓蜷缩,收紧了掌心两颗帝屋果,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是她的亲人走了。
布耶尔在院中挑了个位置,将两颗色泽黯淡下来的帝屋果种下,那种子飞速抽芽生长,很快长成两棵合抱而生的大树。
“以前,你给我的神树起名‘帝屋’,这回就换我来吧……”
她嗓音微微沙哑:“……‘长顾’,可好?”
没有年轻人笑吟吟的回应,四周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娜布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阿赫玛尔胳膊提醒他,阿赫玛尔抬手,金色的神光流转,他帮忙在树旁边立起一块石碑,上书“长顾”。
岁岁年年长相顾。
最后看了那石碑一眼,布耶尔走向帝屋树,指尖轻触树干,神树瞬息分解成片片绿叶,散落满京城。
沈府,陈轻絮揽着年幼的孙女,伸手接了一片叶子,看着它消融在掌心。
陪在她身边的沈易一怔,“这是……”
“是她在道别。”
——向这个时代告别。
离开前,布耶尔去找了李琤。
“国师,您这是……”
失去父皇后曾经她面前瑟缩轻颤的小太子,如今已经成为靠谱君主,布耶尔将官印交还,“国师已逝,大梁的未来,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之后,三神一起找了个地方沉睡多年。
闭上眼睛前,放着云渺几缕白毛的吊坠从布耶尔领口落出来,她捏着吊坠看了一会儿,抱住娜布胳膊,将额头抵在她肩膀,声音沉闷。
“娜布,我是不是……不该养猫的。”